《天作之合》厦雨添

94、梁国 梁国

　　大军回师第三日，正午。
　　三万人的队伍前进在土黄的驿道上。
　　四月的日头开始毒起来，连着晒了三天，夯土路被踩得发烫。连绵不断的队伍虽还成队列，但步调已经没法像头一天那样踩成一个音了。前排的快了半拍，后排就追上来，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潮水。旌旗还在，但旗手的手腕明显沉了，旗面卷在半杆上，懒得展开。
　　元朗在队伍中后段的辎重队。他攥着缰绳，虎口磨出了一层薄茧，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脖子里，甲衣贴在后背上，揭不下来。每颠一下手掌就往上滑一寸，再硬生生握回去。马背颠了三天，他的胯已经木了，整个人跟着马的起伏晃，不是困，是哪里都酸，说不上来哪个地方更难受。前面的人慢下来，他没反应过来，膝盖磕在马鬃上，马甩了甩头，他才重新把缰绳攥紧。
　　走着走着，前方的地平线上隆起两道深色的山脊，像两道合拢的墙，中间只留出一道窄口。几只黑鸢卡在那道窄口上方，翅膀几乎不动，借着山风一圈一圈地转。
　　裴东和勒了一下缰绳，朝前方的方向指了指，低声道："陛下，前面就是落雁坡。"
　　元汀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果然看到两侧高高的崖壁，坡上并没有长树，底下似乎全是碎石和荒草，远远看上去有几棵歪松树扎在石缝里，树干被风压成一面倒。坡底长着齐腰深的酸枣树和荆条，深绿的叶子底下露着干枯的旧枝，密密麻麻的。
　　谷底窄得只容三匹马并排。
　　她朝裴东和点了点头。
　　裴东和抬手，中军旗手挥动令旗，两面一左一右同时展开。鼓手敲了三下短促的鼓点，节奏干脆，沿着队伍一路传下去。
　　前排的精锐往前压，辎重队往中间收，亲卫从两侧散开坠到末尾。
　　整条队伍就被地拉成一条细线，在谷底缓缓前行。
　　越往前走，两侧崖壁就越高，头顶的光被挤成一条窄缝。溪水从石缝间过，风一吹，发出细细的声响。
　　裴东和压低声音说："前面就是居庸关了，常驻兵五千有余，战时可增到两万。过了居庸关，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元汀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等头顶那几声鹰叫过去，峡谷里重新安静下来，才说：“我若是他们，就选在这里动手。"她顿了顿，"过了这里，就没机会了。”
　　裴东和点点头，他环视了一圈两侧崖壁，声音压低了：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快速通过。"
　　辎重队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赶车的人被喝令靠拢，前后车距缩到只剩一匹马身。元朗攥着缰绳往前看了一眼——前面几辆重车已经踩着溪石往坡上去了，后面又有两辆从后面挤上来，轮毂磕在一起发出闷响。左边是崖壁，右边的车马在往他这边靠，他能感觉到整支队伍正在收紧。
　　峡谷里起了一阵风。
　　风声呼啸着从两崖之间挤过，吹得溪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纹。风里带着一股湿冷的石气。
　　元汀勒住马停在坡段高处，风把她的披风扯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的玄甲。
　　远远瞧着像一尊发着光的神祇雕像。
　　元朗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皇帝要御驾亲征了。
　　确实，很振奋军心。
　　元汀像是感觉到了后方这股灼热的视线，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元朗猛地低了头，紧紧缠着手上的缰绳。
　　等回了都城，他该去哪儿呢？
　　应该是回江南吧。
　　元朗长长舒了一口气。
　　元嵇还在江南等他。
　　也只有江南，才是他的家。

　　马蹄和车辙混和溪水声在谷底响着，行军渐渐被狭窄的山谷切成了两半。
　　崖壁的影子往下吞了一截，谷底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
　　就在元朗的辎重队即将穿过峡谷的时候，毫无预料地，一道尖细的破空声，像撕布一样，从左侧崖壁的阴影里弹了出来。
　　箭矢斜斜扎进元汀马前的碎石地里，尾羽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元汀勒紧缰绳，马前蹄扬起又落下，四蹄在碎石上刨出几道深痕。她侧头看了一眼裴东和，厉声道：
　　"他们来了！"
　　裴东和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偏头朝着传令官吼道：
　　"伏击——"
　　吼声才出了半截，坡顶上已经喊成了一片。几块巨石从崖顶上面滚下来，咕咚咕咚砸在谷底，碎石崩溅，把整条队伍拦腰截断。几乎是同时，十几道黑影从灌木丛里滑下来，他们拔出刀朝元汀的方向砍去。
　　谷底的路被巨石堵死了，队伍被彻底切成两段。元朗被夹在辎重队中间，前面的人急刹，后面的车还在往前挤，轮毂撞在马腿上，马惊得直立起来。
　　元朗一把攥住缰绳按住马鬃，将重量往左边压。马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打在他手腕上，湿乎乎的。不等马完全稳住，他就翻身跳下车，冲到前面那辆翻倒的粮车旁，抓住车辕往上抬。
　　粮车很沉，他咬紧牙试了几次，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脖子，终于掀开一道缝，把压在底下的人拽了出来。
　　那人满脸是血，抓着元朗的袖子说不成话。元朗拍了他肩膀一把，声音短促：“往前面走，别停在这儿。"
　　元朗直起身，朝后看了一眼。
　　辎重队后段已经稀稀拉拉全停了下来，人、马、车挤作一团。前面几辆车侧翻了，有人拖着自己从车底下爬出来，更多的人趴在地上没动。
　　他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突突直跳。
　　脚下是碎石，耳边是马粗重的喘气声——太安静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旁边一辆粮车，踩着车辕踮起脚，朝后看了一眼。
　　一团浓烟正从后方升起来，火光从烟里透出来，橘红色的，闷闷地往天上顶。
　　火药！
　　有人往粮车里塞了火药！！
　　他刚想喊，气浪已经撞了过来。

　　元朗整个人被掀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崖壁上。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火、惊马、倒下的人，全部都搅在了一起。
　　粮食撒了一地，惊马拖着断裂的缰绳在车队里乱撞。前段的路被尸体和乱马堵死，后段的人被浓烟挡住视线。
　　烟尘里走出一个人。
　　盔甲是梁军的制式，面甲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元朗盯着他腰间那块铁牌——铜片磨损的边缘，底下露出一个"副"字的半边。
　　偷粮案被抓的那个校尉的副手。
　　当时裴东和把这个人的腰牌拓了下来，让各营记认。元朗在辎重营里翻过那份册子，多看了一眼。
　　那人拔了刀，朝元朗冲过来。
　　元朗背贴着崖壁，爆炸震过的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抖，但左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短刀。
　　那人的刀先到了。元朗往旁边一拧，刀刃擦着肩膀划过去，甲片被削掉半片，皮肤底下立刻渗出血来。他没觉得疼，右膝顶上去，撞在那人腿弯里。那人一个趔趄，元朗短刀照着脖子捅了下去。
　　手感不对——刀锋撞上什么东西，没进去。那人甲衣底下衬了铁片。
　　两个人纠缠着往地上倒。元朗背砸在碎石上，那人膝盖顶在他胸口，刀已经举起来了。
　　元朗一只手卡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短刀拔出来，照着那人甲片的缝隙扎了进去。
　　噗嗤一声，温热的血咕嘟冒出来。
　　那人身体僵了一下，睁着眼睛倒下去。
　　元朗把他推开，撑着地面站起来，四周还有零星的打斗声，但已经稀稀拉拉了。
　　他没站稳，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听见前面不远处还有兵刃碰撞声。裴东和正从坡上往回杀，甲胄上全是血，一手提着刀，一手朝他伸过来："上来！"
　　元朗被他拽到马背上。裴东和一夹马腹，朝元汀的方向冲过去。
　　几丈之外，元汀被三个刺客围着。她左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浅伤，血顺着往下淌，但手里的剑没停。最后一个人被她踹倒在地，刀脱了手。
　　裴东和跳下马，一刀结果了地上那个。
　　周围安静下来。
　　元汀擦了擦脸上的血，有些着急地问："没事吧？"
　　元朗摇了摇头。
　　副官带着人开始清点，把还活的刺客拖到一边，死了的则排成一列。
　　"十七个，全在这了。"副官数完，声音沉了下去。
　　活着的刺客只有五个，其余的要么当场死，要么伤重断了气。裴东和蹲在一个还睁着眼睛的年轻人面前，质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不说话，嘴角渗着血，视线越过他，落在远处。
　　裴东和等了几秒，站起来："绑好了，带回去审。"
　　他转身对副官道："收整部队，快速通过这里。"
　　元汀擦了擦脸上的血，一把拽过元朗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前走："你跟我在一起。"
　　他们准备上马。
　　这时那五个刺客里看起来最瘦小的那个，不知怎么挣开了手上的绳索，径直朝元汀冲过来，嘶着嗓子喊：
　　"狗皇帝！赔我哥的命来！"
　　那人手里没有刀，十根手指蜷着，指甲翻裂，只剩一个扑上来的架势。
　　裴东和一步跨过去，刀横在中间。那人撞上去，被刀刃挡了一下，整个人跌跪在地上。
　　地上的碎石硌进她的膝盖，她却像没感觉到，撑着地面又要往前爬。
　　裴东和一脚踩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按了回去。
　　挣扎间，她额前的碎发被拨开了。
　　裴东和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张脸虽然沾满了血和泥，但眉眼间却让他觉得熟悉。
　　好像是清河崔氏的孩子……
　　裴东和踩着她的肩，没松开，转头看向元汀。
　　元汀已经过来了。她看了一眼地上满脸血污、挣扎着人。
　　"崔令仪。"
　　"你哥哥崔令元死在秦溪山，你是来替他报仇的？"
　　崔令仪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抖了一下。
　　"是！我是来替他报仇的！”她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你这个狗皇帝，不是你的话，我哥哥不会死。"
　　元汀看着她，没有辩驳，也没有动怒。
　　"绑好她。"她停顿了一下，"带回去还给崔氏。"
　　“是我一人所为！和崔氏无关！"崔令仪冲着元汀吼道。
　　元汀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比你哥哥有骨气。"说罢便让人把她拖走了。
　　他们往前方赶。谷底的路还没清出来，翻倒的粮车歪在石堆里，粮食撒了一地，被踩进泥里。
　　地上横着的尸体都被拖到了车上，预备到前面就地安葬。
　　没人注意到，堆成一堆的刺客尸体里，有一具手指动了一下。
　　那人就剩一口气，右臂颤抖着抬起。袖口里滑出一截箭头。
　　"小姐……属下替您给少爷报仇！"
　　他用最后的力气扣动了机括。
　　箭很短，飞得不稳，甚至偏了方向——但它却直朝着元朗的后心。
　　元汀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撞过来，用肩膀挡在元朗和那支箭之间。
　　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很闷，像砍进一段湿木头。
　　裴东和怒急回头，一脚踩下去，喉骨碎了。那人连抽搐都没抽搐，眼睛里的光散了下去。
　　元朗摔在地上，翻过身的时候，元汀正倒下去。
　　他接住了她。
　　血浸透了铠甲的缝隙，温热，黏稠，从指缝间往外涌。元朗按不住。越按，血越从指缝里涌出来，袖子湿透了，衣襟湿透了，最后连膝盖都湿透了。
　　"阿汀！"
　　她没应。

　　天上轰隆隆地响起来，似是要下雨。
　　元朗的手剧烈颤抖着。
　　"阿汀。"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元汀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没了颜色。
　　裴东和已经冲过来了，一把按住元汀的伤口，转头朝后面吼："医官！"
　　医官从马队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泥水里，手指按在元汀颈侧。
　　时间被拉得很长。几滴雨水砸在元朗的手背上。然后是连绵的一片，很快就分不清脸上湿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雨不断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元朗的脑子嗡嗡的，风声、雨声、旌旗被卷动的猎猎声，全都隔了一层，像在水底听岸上的动静。
　　医官的手指从她颈侧移开了，"先抬陛下上车，路上再处理。”
　　元朗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轻。雨水落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把她紧紧贴在胸前，像是怕松手她就会散掉。
　　裴东和站在他面前，盔甲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他的眼眶发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他换了称呼，声音极稳，"请您随末将一起护送陛下先行。"
　　元朗抱着元汀，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