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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梁国 梁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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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汀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跑了多久,她连人带雪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屋里几乎是黑的。一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先扑了上来。
元汀来不及辨认,只看到地上两团影子在翻滚——一个在挣扎,四肢乱蹬,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放开……"
另一个整个压上去,两只手死死扣住那只握着刀的手。
匕首在黑暗里泛着一线冷光。
血在青砖上漫开了,黑得发亮,拖了很长一道。
她认出了下面那个人的脸。
脚钉在原地,呼吸卡住了。
元嵇回过头,眼睛红得像要裂开,冲她嘶吼:
"按住他——!"
她扑跪下去,伸手去夺元朗手里的刀。
元朗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怎么掰都掰不开。
血从伤口涌出来,漫到刀面上,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温热的,滑的。她握不住刀,也握不住他的手。
"松手——"
她的手在抖,一边掰他的手指一边喊,"哥哥你松手——"
元朗不看她。像她不存在一样。
那只手忽然不挣了。
腕骨在皮肉底下慢慢地拧了一拧——刀尖从手腕的方向转开,直直朝脖子落下去。
元汀全身的血液涌到了头顶。
她伸手去挡。
那刀顺着她手掌直穿过去。
扑哧一声。
血从刀尖和指缝里同时涌出来,溅到元朗的脸上。
元朗像是被这血突然烫到了。
他那双一直空着的眼睛,一点点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逐渐有了焦点。
他看着元汀。
张了张嘴。
元汀没有犹豫。两只手同时收紧,握住那把插穿掌心的匕首,往后一拽——
刀从她血肉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
她整个人往后撤,靠在中堂那把椅子旁边。
血从她掌心往下淌。顺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滴在青砖上。
元汀抬起头,看着元朗。
声音很轻:
"你满意了?”
元嵇见状,猛地松开还愣在原地的元朗,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元汀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沾血的刀。
然后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手臂用力一挥。
匕首在空中翻了个半圈,咚得一声撞在外面的青砖上。
他叹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在元汀对面坐了下来。
元朗还躺在中间,一动不动。
刚才挣扎的时候摊开的血痕还留在青砖上,被衣袖蹭得发暗。
三个人一时谁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元汀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元朗面前,跪了下去。
她伸手去碰元朗的左手腕。那腕上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了一层,底下还在慢慢渗。
元汀皱了皱眉。她低头用牙齿撕下一截袖口边缘的布料,然后避开伤口托住那只手腕,一圈一圈地缠紧,最后打了个结。
动作很快,但每一圈都压得很实。
元朗别过脸,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依旧很黑。黑得让人看不清楚殿内每个人的神情。
元汀没有看到元朗眼角滑出来的眼泪。
也没有看到那滴眼泪滑过他脸上的血痕,慢慢渗进了发缝里。
过了很久,元朗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不满意。"
“什么?”
元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元朗慢慢把脸转回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又仿佛过了很久。
"我没有想过伤你。”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每个字都要先从喉咙里过一遍才放出来。
"我只是……"
他的声音断了一瞬,然后更低了:
"我只是很厌恶这个地方。”
元嵇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人,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我说你是窝囊,你还真窝囊!你想出宫,你求他呀!我们父子俩一起求他!”
“你干什么要作践自己的命,走这样一条绝路?"
他喘了一口,嗓子已经哑了,红着眼转向元汀说:"还有你。我真搞不懂。你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那你为什么还要谋反?"
他盯着元汀,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个答案来。
元汀没有说话。她神色颓然地看着自己那只贯穿的手,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铺就的地毯上。一片斑驳。
元朗躺在地上,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别说了。"
他闭上眼睛。
"说这些太晚了,没什么必要了。"
元嵇按了按额角,像是被眼前这两人的反应气到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却还是指着元汀说:
"如果当初你没有谋反,我们三个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元汀抬起头。她看了元朗一眼,然后看向元嵇,声音很平:
“梁国已经烂透了。”
她顿了顿,又说:
"如果哥哥能撑得住,我没想过要替他走这条路。"
元汀的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斑驳的青砖上。
她看着毫无生气的元朗,以及一脸严肃的元嵇,突然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他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元朗的手心凉凉的,元嵇在边上骂他们别闹了快睡。
那时候没有皇位,没有血脉,什么都没有挡在他们中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靠近元朗便开始需要付出代价。
是从她入宫的那一年开始的吗?还是从她决定就算是当妹妹,也要陪着他的那一刻呢?
元汀想:她当初不应该进宫的。
或者她该毁掉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那张酷似惠太子的脸。
元汀抬起手将掌心抵在额头,肩膀塌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放你们走。"
她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趁我现在还没后悔。"
元朗和元嵇都怔住了,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元汀又笑了一声。
"用你手里那个坠子出宫吧。"她看向元朗,"宫门认的那块玉。"
元朗猛地攥紧了手。
元嵇也跟着一愣。
他忽然明白了——方才在廊下,他做了一个假的递给她。她其实是知道的。
但她接过去,什么都没说。
元嵇喉结滚了一下,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到了这一步,再解释也没用了。
元汀也不看他,声音平平的:
"我会对外说,太上皇与长平侯进修礼佛了。"
"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元朗身上,又很快移开:
"我再也不会拦你们了。"
元朗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爬起来,抬脚绕过她,往殿门的方向走。
元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元汀还坐在原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嵇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偌大的殿里只剩下元汀一个人。
她终于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有些颓然地看着那只被贯穿的掌心。
血已经凝住了,和皮肉粘在一起,撕不下来。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瓷片微微响了一下。
元汀撑着地站起来,慢慢走回殿中央。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墨写:
"太上皇体悟大道,志在清净,与长平侯同赴终南山,研修礼佛,不问朝政。"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替他们把这条路走稳。
写完她放下笔,卷起诏书,唤人来盖印。
等在东宫外的宫人们终于战战兢兢地进来了。
他们低着头,取了诏书后便退下去。
谁都不敢同面色铁青的皇帝多说一句话。
“关上门罢,朕今晚在这里,你们都退下。”
朱红的门应声合上了。
将外头的风雪彻底隔开。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很细。
她走过去,伸手慢慢把门关严了。
殿里彻底暗下来。
元汀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那只贯穿的掌心轻轻贴在胸口。
血早就不流了,可她却觉得越来越疼。
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疼——像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空出来的地方不流血,但一直空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只手,火烧过不觉得疼,却在替他挡刀的时候疼了。
可是,这次再也没有人会攥住她的手骂她怎么又弄伤了,也没有人会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很疲惫。
"哥,我们还能再见吗。"
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
这一晚下了好大的雪。
元嵇驾着马车带着元朗离开。
一路上都有暗卫跟随,元嵇眼睛暗了暗,没说什么。
马车碾过宫门的门槛,震了一下。
元朗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
元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元朗的袖子卷着,腕上的伤口从明皇的碎布下渗出血来。
元嵇头疼地说:“这雪太大了,我来赶车,你去后面歇着。"
元朗没有动。
他哑着嗓子问:“去哪儿。"
元嵇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没有答案。京城四面八方的路,哪条都通向一个新的地方,但也哪条都不确定能不能安顿下来。
雪越落越大,很快把来时的车辙填平了。
元朗终于说:"往南走吧。过了江,天就不冷了。"
元嵇点了点头。
“咱们以后还回来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元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攥着坠子的手揣进怀里,握紧了。
马车在雪里慢慢走远了。
身后的宫墙越来越暗,最后彻底被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