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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梁国 梁国 ...

  •   这是元汀逼迫元朗退位后的第三日。
      她命令元朗不得踏出东宫半步。然后自己转身出了殿门,把惊惧未定的兄长独自留在寝殿里。
      元汀走在回太和殿的甬道上,身后跟着一群侍从。
      冬风吹过,腰侧的宫绦被带起来,轻轻一晃。她低头看去——原先系着白玉坠儿的地方,此刻只剩一根空绳,在风里飘着。
      坠子不见了。
      ——一个通身雕着云纹,除了装饰,还能用于出入宫廷的坠子。
      元汀停下脚步,电光火石般想到:
      不能让它落到元朗手里。
      她随即吩咐随行的人沿路去找,自己又折返回了东宫。
      院子里安静极了,偶有乌鸦从树枝上嘶哑叫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冬日明亮的阳光洒在东配殿的朱门上。她穿过院子,走过廊下,停在这扇门前。
      元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门环上。
      冬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的地砖上打着旋儿。
      嘶嘶啦啦地,掺杂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隐约一阵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哭声。
      元汀僵在门前,喉咙滚了一下。
      花窗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阴影里。一旁乌桕树的枝条映在她脸上,纵横交错。
      半晌,她闭上眼睛,额头贴在门板冰凉的朱漆上。

      元汀僵硬地听着门后压抑的哭声。
      冬日的阳光晒在她身上,却毫无温度。她心里像被凿穿了个洞,冷风不停地灌进去,冻得她发抖。
      一定是自己太心急,又让他觉得痛苦了。
      元汀不敢想,她不在元朗身边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了多少次。
      那些侍从,竟也从未向她汇报过这些。
      廊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元汀也觉得自己很荒唐。
      他和元朗僵持到今日,吵过、也哭过。
      却唯独没有对彼此服过一次软。
      可即使是这样,她还在想——
      元朗是不是还有可能,像从前一样爱自己。
      阳光下,那只疤痕交错的手从门上滑下来。
      元汀转过身,靠着门柱滑坐在地上。
      额间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她没有管。
      她想,元嵇说得没有错。
      她的确一直在欺负他。
      咚的一声闷响从门后传来,像是撞到了什么。
      元汀的脊背猛地一僵。她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门环。
      "哥,你没事儿吧?"元汀试探着问。
      过了好一阵,屋子里才传来声音。
      "没事。"
      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
      "你不要进来。"
      殿内又没了动静。她听着,什么也听不出来。
      元汀的手指在门环上停了几秒,松开了。
      她转过身,重新靠着门柱滑坐下来。
      然后抱起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风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元汀没理会。
      天色灰蒙蒙地压下来,罩住了东宫。
      看样子今夜就要下雪。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廊外由远及近地停在她面前。元汀没动,脸还埋在膝盖里。
      元嵇蹲下来,捏着那枚白玉坠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嘴角噙着一丝笑:
      "侍从说你在找这个?"
      一股茉莉的香气扑面而来,元汀从膝间抬起头。
      "怎么,怕他拿了跑出皇宫吗?"
      "你不帮他,他就跑不了。"
      元嵇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冷冷地说:
      "不放心我,还叫我进宫做什么?"
      元汀没有回答。
      元嵇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用拇指指腹蹭过她眼角的泪。动作很粗,像是在擦灰。但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力道轻得很。
      "几天前质问我偏心的威风去哪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会儿倒坐在人家门口掉眼泪。"
      元汀偏过头,避开了。
      元嵇的手悬了片刻,慢慢收回去。
      "躲什么。"他声音低低的,"小时候又不是没给你擦过。”
      说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明白,如今不是他们小时候了。
      他们都长大了。
      元汀没接话。
      她皱着眉,撑手站起来。约莫是腿发麻了,只见她膝盖一软,身子晃了一下。
      元嵇看着她站稳,直起身朝后靠在廊柱上。
      "你们吵架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面前紧闭的殿门上。
      "他不让你进屋?"
      元汀没理他,转身要走。
      元嵇转了转手上的玉坠,笑了一声:
      "元汀。"
      他叫她的名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拦得住你吗?"
      "还是你自己不想进去。"
      元汀的脚步停下来。
      她站到元嵇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玉坠。
      “要、你、管。"
      她一字一顿地说。说罢转身走下殿门的台阶。
      "我是不想管。"元嵇的声音跟在身后,"可是看你在这儿演苦肉计,"他轻笑了一声,"我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
      元汀的脚步猛地停在台阶上。
      苦肉计。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她转过身,死死瞪着元嵇。
      元嵇又慢慢地靠在了廊柱上。
      "有时候我在想,你把皇位都抢了,还要缠着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起初我以为你是打算欺负他。"元嵇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后来想想,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元汀面前。
      元汀站在台阶下,比他矮出半头。元嵇俯视着她,目光从上而下落在她脸上:
      "如果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得到元朗——"
      "那你就该什么都不顾地守着他。"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
      "任他闹,让他出气,等他脑子转过弯儿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门口,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哭。"

      元汀的脸上白了一白。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笑了笑。
      "长平侯还真是一如既往,只在乎元朗一个人。"
      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讥讽:
      "你看到他一个人在里面哭,就受不了了?"
      元汀一把攥住元嵇的手腕,把那只手举到他眼前:
      "那你刚才在我脸上擦掉的,是雨水吗?”
      她松开他,声音冷了下来:
      "你心里只有你的儿子。”
      “你儿子不在你跟前,你才会想起我。”
      "可只要他受一点委屈,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风从二人中间穿过,带着寒气。元汀皱起眉头,眼神古怪地盯着元嵇,
      “你怎么这么偏心眼儿?”

      元嵇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混着无奈:
      "我偏不偏心,你其实一点也不在乎罢?”
      "父女离心这种话本,不太适合我们。”
      元嵇双手撑着膝盖,脸几乎要贴到元汀脸上。
      "凡人都说外甥像舅……某种程度上,你确实像我。”
      “一样的凉薄。”
      “一样的自私。”
      “一样的……不是个东西。”
      元汀笑了笑,看起来毫不在意元嵇的评价。
      她注视着他,一副饶有兴致等着他接下来会说什么的样子。
      元嵇早就习惯了她这种非人的反应。
      ……可元朗没有。
      元嵇的眸子暗了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寂静的寝殿。
      "他和我们不一样。"
      他回过头,看了元汀一会儿,才说:
      "他受不了你这么疯。"
      元嵇垂着眼,“如果你非要缠着他,每天都想见他。”
      “就得像从前一样,把你那些坏毛病都藏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元汀的肩膀,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
      "别一边靠近他,一边又想折磨他。"
      他停了一瞬,加重了语气。
      "如果你做不到。”
      “我就会带他走。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元汀脸上的所有笑意慢慢消失了。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面前的元嵇。
      "你都知道了?"她问。
      她停了一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奇怪……他是什么时候同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过。”
      元嵇冷声打断了她。
      “是我猜出来的。”
      “从我知道你没杀他,而是把他关进东宫。“
      我就猜到了。”元嵇撑着手,慢慢站直了身体。
      "元汀。"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从没死心。”
      "从始至终,你都想嫁给你的亲哥哥。”
      元汀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出几道缝隙来。
      她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
      "长平侯要阻拦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风里。
      元嵇深深地皱起眉头:“所以我说,你是个疯子。"
      元汀冷哼了一声,觉得他的话有些可笑。
      她不由得想起裴东和那个死在流放路上的兄长。
      传闻他当年获罪是因为放走了元嵇和元朗。
      可根据皇城司旧档上的记载:裴世淳就是当年带人去东宫指认惠太子谋反的人。
      而被他带去的那个人证,就是当时的长平侯世子,俞元嵇。
      元汀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父亲、姐姐、姐夫都死在那场诬陷里。可此刻他站在东宫的台阶上,神色里没有一丝羞愧。
      她突然很想问问他——他们两个究竟是谁更疯。
      可她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她同元嵇,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元汀抬脚跨过东宫的门槛。
      她回头看了看,隔着错落的廊柱,元嵇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了。
      她那颗隐隐不安的心终于放下来。
      可她仍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一点凉意落在她额上。元汀抬手摸到了一触即化的一小点水。
      她抬起头,看到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很多灰尘一样的雪。
      它们落在地上,落在宫墙上。
      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瑞雪兆丰年。
      元汀仰起头,轻声笑了笑。
      她举起手,去接空中飞扬的雪。
      大雪很快染白了她的头发,堆在她肩上。
      元汀呼出一口白气,垂下双手。
      很突然地,一声嘶吼骤然穿过雪花,从东配殿的方向炸开来。
      身体里的血好像被这叫声冻住了。
      元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寝殿那扇朱红的门大敞着。纷扬的雪花顺着冷风灌进去。
      元汀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她迈开步子,声音嘶哑地喊道:
      "元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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