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92、梁国 梁国

　　元朗他们最终定了一处江南的镇子落脚。
　　元嵇停了马车，从车厢里把东西都掏出来。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几床锦被十分厚实，他伸手去抱的时候差点折了腰。
　　这被子沉得着实古怪，撕开一看，果然里面每一层都缝着金锭。
　　全拆下来，约莫有五百两。元嵇撇着嘴笑了笑，把钱拢起来放在壁橱里。
　　又掏出来暗卫给的金创药，坐在床头上，拉过元朗的腕子给他上药。元朗靠在窗子旁，任由元嵇摆弄。
　　"今年梁国境内是都下了雪。"元嵇放下药瓶，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绷布来，低着头一圈一圈给元朗的腕子缠上，"明日太阳出来，雪化了只怕还要更冷。一会儿我就去把炭火生起来。"
　　他顿了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你流了那么多血，定会觉得冷。"
　　元朗偏头看着窗外的大雪，沉默地像个已经碎掉的瓷瓶。他在位那几年，先是大旱不止，大半个北方几乎所有种下去的作物都不能成活。后来又发大水，淹了整个西南，粮食颗粒无收。
　　算起来，梁国已经好几年没在冬季下过雪。
　　"爹。"他轻声喊了一声。
　　"咋啦？"元嵇停下手里的动作。
　　"瑞雪兆丰年。"元朗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沉默了一刻，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是不是连天公都助她？"
　　元嵇没有马上答。他打完最后一个结，在元朗腕子上吹了吹，又帮他拉下了袖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瑞雪兆丰年——这话不分谁在位。丰年落到谁头上，就是谁的。至于这雪，既不是替你下的，也不是替她下的。梁国冬季已经旱了几年，早该下了。该下的时候，老天爷才不管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元朗垂眸笑了笑，一只手撑着脸，“她说得没错。你确实总向着我。”
　　“向着你不好吗？”元嵇冲他眨了眨眼睛。“我去外头杀只鸡，一会儿熬汤给你补补身子。”
　　他走到壁橱前，摸出一锭金子塞进怀里，又从一旁的箱子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元朗身旁的矮桌上。"你在家休息，看看话本打发时间罢。"
　　元朗的视线落到那本厚厚的泛着黄的书页上。封面上的彩绘等已经模糊看不清了，只剩几个大字闪着隐秘的光。
　　“霸道……真君硬上弓之……天尊再爱我一次？”
　　元朗皱着眉头，有些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日子没有因为元朗心里难受就停下来。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院墙角的积雪堆成了一座又塌了一座。元嵇每天天亮出去，天黑回来，有时带一条鱼，有时带两把菜，从不问他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元朗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阵子的。他只知道某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屋子里很安静，灶上温着一碗粥。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屋梁，慢慢坐起来，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第三天，元嵇让他帮忙择菜，他接过去，一根一根慢慢地择。
　　后来他能走出院子了。镇子上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新搬来的读书人，生了一场病，人瘦，不爱说话。他在巷口摊子上买块云片糕，在河边坐一坐，看船来船往，再慢慢走回来。
　　他不再做皇帝了，也不是什么太上皇。他只是一个受了伤又在疗伤的人，一个在江南小镇里一日一日把日子过下去的人。没有改天换地的事发生，也没有什么不速之客来打扰。每一天都很平淡，平淡到几乎可以被忘记。
　　都城的一切，遥远得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他们这个家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元嵇带着他这个独子讨生活。他既没有什么妹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世。

　　又几年开春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元嵇带元朗到街上，将家里吃不完的鸡蛋拿出去卖。
　　闹市上浩浩荡荡过去一群骑马的官差，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说，北边如今在打仗了，像是要抓壮丁，家家户户都得出一男丁上前线。
　　卖青菜的大婶问为何又要打仗。旁边的人笑道，听说是咱们这位皇帝把原先的剑宗给撤了——就是秦溪山上那个铸剑的宗门，里头养着好些大官家的公子哥。宗里的人不服，一着急，把那些孩子全杀了。死了孩子的西北大族就领兵造反了。
　　“哎呦……这才安稳多久啊。又打起来。”
　　元朗站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枚鸡蛋。
　　元嵇没有看他。他伸出手，轻轻把鸡蛋从元朗手里拿过去，放进竹篮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
　　元朗跟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已经合拢，刚才说话的人散进了巷子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个人提着鸡蛋，一路沉默地往家走。刚到巷子口，便看见两个官兵站在家门口，像是在盘问什么。
　　见到他们走近，那官兵便迎上来。为首的手里提着把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说要查籍贯征兵。
　　元嵇没有说话。他沉默地从那官兵手里接过笔，在册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军官看了看那名字，皱起眉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便带人走了。
　　元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尾。元嵇没有回头。
　　“咱们回家。”他腾出一只手提着篮子，一只手推开了木门。
　　“他们……”元朗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别问了。”元嵇回头笑了笑，“天塌下来，我们只管过日子罢。”
　　登过名字后的第三日，隔壁王婶家就传来哭声——她儿子被拉走了。元朗端着碗碟停在院子中间，听着那哭声从断断续续变成撕扯的，最后哑了下去。
　　过了两日，又来了一拨人，挨家挨户地敲，一家一家地查。元朗坐在廊下，看了一眼自家紧闭的大门，没有吭声。脚步声渐渐近了，可那脚步声只在这门前停了一停，没有敲，而是径直去了下一家。
　　此后便再没有人来过。
　　镇上被征了三四拨人，左邻右舍的壮丁走得七七八八，热闹的巷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元朗站在门口看，心想"这不合规矩"——可到第四拨、第五拨，他还是站在门口，那影子从门底下照旧晃过去，照旧没有拐进来。
　　他后来便不再望了。

　　北边的风卷着沙尘扑过来。元汀身穿铠甲走过列兵排阵的士兵，盔甲上裹着一层薄灰。她走得很慢，一排一排地看。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快得像是风吹弯了一株草。旗面被风掀起来，遮住了那张脸，再没露出来。
　　"陛下。"旁边的将领低声唤她。
　　元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旗面落下，那人站在队列最末端，终于抬起头。他松开满是汗的手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隔日开饭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掀开了。走进来几个人。满营的人都停了筷子，跪了下来。人群中一个瘦削的人慢了半拍，他端着碗，有些不明所以。片刻后，他本能跟着跪了下去。
　　一双带着云纹的黑色厚皮靴大步从他面前走过去。
　　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他没忍住，慢慢抬起头。裴东和弯下腰，阴恻恻地冲他笑了笑：
　　"你跟我走一趟罢。"

　　裴东和吹着口哨，像只大尾巴狼，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经过一排排营帐的时候，两边站着的士兵都垂着眼，给他这位镇北大将军行礼。元朗跟在后面，攥着袖子低着头。
　　“殿下，这些年过的还好？”他头也不回地轻飘飘道。
　　“……还好。”
　　裴东和笑了笑，没继续问下去。
　　他停在一个大帐外，转身朝着元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旁的士兵掀开帐帘，一股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沙和铁的味道。元朗抿了抿嘴，走了进去。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耳边呼啸不绝的风声瞬间便被隔在外面了。
　　元朗又朝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摆在中间的书案——案上铺着一张行军布阵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压满了整幅绢面。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拉得很长。一转头，便和另一道影子叠在了一起。元朗整个人绷紧了，他抬起头，发觉自己猝不及防正落进对面灼热的视线里。
　　那目光从元朗的脸上一寸一寸往下移——脸胖了些，但还是瘦……不太合身的甲片，最后停在他用绳带扎住的袖口上。元朗被她看得手心发潮，下意识想把手藏在身后。
　　"陛下。”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
　　元汀没有应。她走过来，脱下外面的铠甲，连甲带披风一起挂在旁边。铁甲沉甸甸地，带起一阵风沙的凉意。元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长平侯从江南送了一封信给我。"元汀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说你不见了。"
　　元朗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的影子，没有说话。
　　元汀看了他很久。有风把灯吹得晃了一下，她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先过来吃饭罢。"

　　不一会儿便有人端上来两碗面，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盘羊肉。
　　元朗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元汀挨着他坐下来。
　　她始终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吃点肉。"元汀把那盘羊肉推到他面前。
　　元朗夹了一块。
　　"如今在西北，这儿的人多吃莜面。哥哥你吃不惯的话，就喝些粥。“
　　"好。”
　　元汀朝外面点了点头，侍从很快又端了一碗粥来。元朗接过去，双手捧着碗，让热气一点点漫到掌心里。
　　元汀终于拿起了筷子，自己吃了两口，又停下来看他。元朗被她看得不自在，往嘴里多塞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元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粒米。
　　元朗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元汀收回手，像没事人一样，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他碗里。
　　两人吃完饭，侍从撤了餐盘。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元朗一会儿看看帐顶，一会儿扣扣手。就是不看身旁那人。
　　元汀看他如坐针毡的样子，道：“哥哥，这次你偷跑出来，可把爹吓得够呛。”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他是生怕他的好大儿有什么闪失，即使心里再厌烦我，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联系了我。”
　　她拉过元朗的手，翻开他的腕子，指尖细细摸过那些旧痕。
　　元朗被她摸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些疤他在江南看了四年，早不觉得难受了。被她这样一根一根摸过去，反而像第一次长出来似的。他抿了抿唇，没吭声。
　　元汀垂着眸，又道：“过一会儿，我差人送你回江南罢。”
　　元朗一听果然急了。他一把抽回手，声音闷闷地，“我不回去。既然参了军，我就要上战场。”
　　元汀看着他，没有收回手。
　　"你参军是为了什么？"她问。
　　元朗不吭声。
　　元汀见他又同自己对抗起来，苦笑了一声，"北边的战事虽然急，却还没到用你操心的地步。”
　　元朗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元汀顿了顿，"这里的刀剑不长眼睛，分不清你是谁。你死了，爹怎么办？"
　　元朗攥着手，喉结滚了一下。
　　元汀没有等他回答。她站起身，朝帐外道："裴大人。"
　　裴东和从外面进来，朝她行了一礼。
　　"明日拨一队人，送我哥哥回江南。"
　　"元汀！”元朗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发紧，“我是为了梁国！”
　　元汀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能为了梁国御驾亲征。”元朗的声音发颤，“我同样也可以为了梁国出来打仗！”
　　元汀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她的哥哥是个心怀家国的好皇帝。即便他如今什么都不是，有些东西也不会被泯灭。
　　可他的命还不能交代在这儿。
　　“不行。”元汀冷声打断了他，“你在这，我会分心。”
　　元朗蹭地站起来，“那你就当我四年前就死了罢！”他直视着元汀的眼睛，有些颤抖地说。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怀天下。”
　　“你不要总是小瞧我。”

　　元汀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他这个荒唐的说法。
　　她没有小瞧他。也从没觉得他不心怀天下。
　　相反，是元朗太珍贵了。
　　珍贵到让她觉得害怕。只要一想到他有任何受伤、死亡的可能，她就要疯起来。
　　这几年，元汀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回想着那个下着大雪的午后。他满身是血地告诉她，他要离开她……元汀从短促的噩梦里惊醒过来，手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鲜血湿滑的触感。
　　元朗不知道，这些年元汀常去江南看他。
　　她坐在二楼茶馆上，带着锥帽。透过窗子，看他坐在河边，把云片糕掰碎了喂鱼。他从白天坐到太阳下山，薄雾一样的夜色裹着他，像一株失去生机的植物。
　　元汀转了转眼睛，石桥下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和面前涨红的脸陡然重合起来。
　　一股冷意从腔子里透出来。
　　她花了四年的时间说服自己：活着最重要。她可以失去他，但前提必须是他好好活着。她忍着不去打扰他，承受只能远远瞧他一眼而不能和他厮守的煎熬。都是为了保住他。
　　到了这一刻，元汀也不得不承认：她和元朗，是真得彻底离心了。
　　她即便失去了他，也可能护不住他。
　　晚风裹着土沙穿过大帐，油灯跟着晃了晃。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在逼我。”
　　他总在逼她，逼她离开，逼她放手，无论四年前，还是四年后。

　　风声呜咽。
　　元朗抿着嘴，没吭声，也没让步。
　　裴东和低着头，跪在角落里听着这对兄妹无声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元汀终于松口了，她抬头看着元朗，眼尾有些红：“你去后营替我看管粮草，每日点数、分发、记账，不许缺席。"
　　元朗愣了一下。
　　"不许离营。不许靠近前线。"元汀一个个条件扔出来，"裴大人会看管你。只要私自出营一次，就绑你回江南。”
　　元朗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元汀看着他那副表情，知道他是答应了。
　　"去吧。"她说。
　　元朗走到帐门口，手已经掀开了帘子，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陛下。"
　　元汀站着没动。
　　"这一次，"元朗说，"我不会给你添乱。"
　　帘子落下去，脚步声远了。
　　元汀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才朝外道："裴大人。"
　　裴东和闻言低了头。
　　"看紧他。"元汀说，"但别让他觉得，自己被看紧了。”
　　………
　　裴东和应了，抬起头问："陛下，若是殿下真上了战场——"
　　元汀皱紧眉头，沉默了一瞬。
　　"那就不计一切代价，确保他活着回来。"
　　元汀抬手摸了摸鼻梁，有些疲惫地坐回去。
　　"你说，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肯听我的安排。好像我会害他一样。"
　　这是元汀第二次对裴东和展露出类似颓然的情绪。
　　他看着几步之遥的书案后，一脸平静的皇帝。恍惚间又瞥见当年在滇山的悬崖底下，搜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她的时候。
　　她坐在尸体堆成的山上，手里拿着不知是谁的残肢。
　　身上的血早就凝成了沉重的黑色，衬得那副罗裙斑驳破败。
　　她转了转鲜红的眼睛，仰起下巴盯着自己。
　　像一只山间的怨鬼。
　　她说，“都真该死啊。”

　　裴东和缓缓叩拜下去，道：
　　“太上皇殿下，心中有梁国。”
　　书案后的元汀嗤笑了一声，“咱们之中谁心里没有梁国？”
　　“也不是人人都要上战场。”
　　“也许……”，裴东和将头埋得更低了，“殿下只是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元汀没说话。她的手指停在膝上，目光落在帐中那盏灯上。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也觉得，我当年是操之过急了么？”
　　裴东和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陛下当初……也是逼不得已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