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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梁国 梁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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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穿过花窗,把太和殿染成一片橘黄。雾蒙蒙的光线穿梭在老旧的漆柱和地砖之间,显得陈旧,又有些闷。
高台之上的御案后,端坐着梁国的新皇,元汀。
她皱着眉头,视线锐利扫过眼前这本冀州请兵的折子。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洇开一点暗红的痕迹。
她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啪地一声合上奏章,搁在案边。
内侍俯身上前,双手将它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到身后——那里已经垒起小山似的一大摞。都是她登基以来批阅过的政务。
元汀整个人笼罩在太和殿橘黄的光芒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去,向后靠进了椅背里。
这是元汀逼元朗退位后的第二日,元嵇一个人冲到太和殿上。
香烟袅袅。
元嵇动作粗鲁地推开拦着他的内侍,站在殿中间,也不行礼。
"元汀……你大逆不道!"
"你做什么非要这么对待你哥哥!"
急促的质问声回荡在大殿里,殿内侍从闻言跪了一地。
元汀靠在龙椅里,视线锁在面前各部送来的奏折,连眼皮都没抬。
她挥了挥手,周围人便像潮水般退下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元嵇喘着粗气,“你把你哥哥怎么了?”
元汀的指尖顿了顿,并没有直接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长平侯当初是因为我是女孩,才在东宫大火的时候只带兄长走,不带我吗?"
她漫不经心地问。
元嵇站着,闻言恍惚了一瞬。他没想到,她居然这样问。
他的瞳孔晃了晃,嘴硬道:“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元汀终于抬起头。
她冷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元嵇沉默了。
元汀很轻地笑了一声。
"很难回答么?"
她站起来,垂着眼看他。
"我猜,也许是您当时也还小,一个人带不走两个孩子。"她顿了顿,"又或许是我太小,带上只会拖累你们逃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千言万语、各中为难。"
元汀双手撑在案边,叹了口气。
"终归我在你们心里,比不上兄长。"
元嵇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们"。大约是指他,还有故去的梁启帝。
坊间传闻梁启帝并不中意元朗这个孙子。
只因他治国能力有限。
朝中一度传言皇帝要换继承人。
可奇怪的是,态度犹豫的梁启帝临终前却斩钉截铁地推元朗坐上了皇帝的位子。
元汀不能忘记梁启帝咽气的那一晚。
他死死拽着自己的手,用元嵇的命威胁她辅佐好她哥哥。
元汀想,老皇帝不愧是经历过风浪的,练就了
识人慧眼。一眼便看穿自己心里从始至终只放了元朗和元嵇两个人。
元嵇并不知道,元汀究竟花了多少精力才把他周围的杀手一个一个剔出来。
无数个她担忧他安危的夜里,他心里就只记挂着元朗。
元嵇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愧疚地说:
“是又怎么样?"
元汀见他这样,笑了笑。
"您问我为什么要逼哥哥退位?"
她笑了笑,将案上奏折推开轻描淡写地说:
"因为我不甘心啊。"
元汀转身从御案后走出来。
“我不甘心你们把我看扁。不甘心……我明明比兄长更合适。可你们还是一个个的,都偏向他。"
元嵇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元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您应该庆幸,在我第二次走投无路碰到你们的时候,哥哥逼你收养了我。"
她顿了顿。
"不然,"她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清算您才好了。"
这话落下,殿内彻底安静了。
元嵇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某种他一直不肯承认的东西,终于长出来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江南,某个黄昏后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吃饭。
阿朗在算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要攒多少年。
阿汀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没有搭腔。
元嵇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也许在她眼里,根本看不上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淡幸福。
拳头慢慢在袖子里攥紧了,元嵇几乎是怨恨地想:不能放任她这么欺负元朗……不能让她夺走属于元朗的东西……
皇位也好……平静也罢,都不能!
元嵇的胸口涌起一股热意。
念头闪过的一瞬间,他的手已经动了。
匕首从袖中滑出,他大喝一声,奋力朝元汀扎去。
元汀看上去并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下一刻,从角落里跳出来的暗卫便把他按住了。
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匕首哐当一声落地,滚出去很远。
"这些年想杀我的人,可不止您一个。"
元汀冷声道。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垂着眸看着他。
接着,她膝盖微微一弯,突然跪在他面前。
“爹,你老了,动作变慢了。”元汀说。
她的眼睛里翻滚着元嵇看不懂的波涛汹涌。半晌后,她抬手摸了摸他皱纹密布的眼角。
她的指尖很凉。
“若是你能快点,或许能如愿伤到我。”她垂下手,摇了摇头,“可惜我们都不是从前那样了。”
“如今你为了哥哥,宁愿杀了我。”
“这就是你与我之间的……父女情分。”元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她手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还好我长大了。”
“已经过了要同长平侯理论爱不爱、爱多少的年纪了。"
元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位子。夕阳笼罩在澄黄的龙袍上,刺得元嵇要流出泪来。
"俞元嵇冒犯天颜。送回去好生看管。无召不得出府。"
元汀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里。
元嵇被侍卫压着朝外走。
他张着嘴还要说什么,被一旁的近卫用布团塞住了嘴。
殿门合上的时候,元汀重新拿起了奏折。
她的手很稳。
没有抖。
朱笔在纸上停了很久。笔尖的红慢慢渗开,越渗越深,越渗越暗。
像一块小小的、永远消不掉的烫痕。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搁下朱笔,起身出了殿。
元汀没有乘辇,身后跟着两名低眉垂眸的近侍。
她走得很慢。辉煌的夕阳落在那张英气的脸上,愈发显得她不怒自威。她简直样样都出类拔萃,就连长相,也比面容柔顺的太上皇看上去更像一个皇帝。
元汀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进掌心,又松开。
她看着屋檐的轮廓从巷子尽头探出来,飞檐翘角,沉默地悬在暮色里。
宫门外,两排卫兵持戟而立。
远远看见她来了,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贴地,连眼睛都不敢抬。
元汀停下脚步,理了理袖口。
接着她踏过他们的头顶。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东宫的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帷幕拉着,透进来的光只剩薄薄一层。
元朗躺在床上,听见门外的动静。连忙翻身背对着门,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元汀站在门口,沉默地将他这套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在眼里。
身后的两名近侍留在了门外,元汀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都城的暮色被隔在了外面。
元汀停在门后,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殿。
即便她此前从未踏足过东宫,也大概能看出来这里的空旷和简陋。
她往前走,脚步不轻不重地落在青砖上。
不同于太和殿的金砖踩上去几乎无声。这里的青砖粗糙得多,每走一步,都带出一点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在沙砾上走。
床上的鼓包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元朗在被子里闭上眼,装作睡了,呼吸刻意拉得均匀。
窗纸上破了个小洞,风钻进来,吹得案角一张废纸翘起一角。
元汀穿过满殿的空和旧,走到元朗床前。
她垂眼看着这团鼓包,片刻后伸手拉开了被子。
元朗依旧死死闭着眼,不肯醒来。
元汀松开被子,坐在床沿,盯着元朗身上洗得发白的寝衣出神。
他似乎比之前又瘦了,肩胛骨隔着薄布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一双被她亲手折断的翅膀。
"皇兄,"她轻声说,"你睡着了吗?"
背对着她的人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薄布按上去。
很硌手。
果然和她想得一样。
元朗的身体猛地一僵。
元汀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起来。很细很轻微地抖,像是冷,又像是怕。
但他还是没有睁开眼。
元汀沉下脸。
她的手指很凉,紧紧扣在那截凸出来的骨头上,像是想确认它究竟在抖什么。
元汀自认为她什么都还没开始做。
比如,她本可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罚他赤脚站在青砖上,哭给自己看。
也可以让他站在太和殿前,听来往宫人窃窃私语,当着他的面议论他的无能。
如果她愿意,她甚至可以将他扔进大狱,过些日子再去看他。也许那时他会心甘情愿跪下来求自己高抬贵手,将他从沼泥里拉出来。
元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渊。
可她没有这么做。
她舍不得这样残酷地对待她的哥哥。
即便此时的元朗,用装睡这种幼稚把戏对抗她。她也没有想要他察觉自己内心阴暗一面的打算。
单纯如他,也没有意识到,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此刻正极力压抑着如巨浪般不停叫嚣着的、想要控制一切、压制一切、将所有人包括他都攥在手里的强烈欲望。
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滑过眼前这副战栗的身体。
然后松开了。
她换了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今日元嵇来找我了。"
她嗤笑一声。
"哥,爹为了你,打算杀了我。”
元朗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元汀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那截苍白的脖子,盯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的手。
"如今你连见我一面也不肯。"她嗔怪道,"你们父子俩真像,都这么地……怨恨我。”
元朗依旧不为所动。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他这可真算是带了个好头儿。"
"这下外面的那些大臣,也都一个二个地上赶着想要给我脸色看了。"
床榻微微下陷。元汀俯下身去,在元朗耳边轻声说:
"哥,你说我该怎么处置爹这个始作俑者呢?"
元朗的嘴唇动了动。
死死咬住了。
元汀换上一种几乎残忍的语气,接着说:
"要不然——杀鸡儆猴?"
……
"哥哥应该懂杀鸡儆猴这个道理吧?"
元朗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一股脑儿地坐起来,用力推开身上的元汀:
"元汀——你通一点人性吧!"他冲着面前的人嚷道。
"长平侯从小把我们带大,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你现在连他都要杀?”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简直是疯得无可救药!”
元汀的嘴角垂了下来。
她盯着元朗,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你会讲话。"
"原来你也能,跟我讲话。"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开口了呢。"
元朗只觉得自己要被气疯了。
他几乎是怨恨地看着她,说:
"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要我说什么?"
"要我跪下来求你,求你这个新任的皇帝高抬贵手,放过元嵇吗?"
元朗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大,到最后几乎是喊起来。
"这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是的话——"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现在你满意了么?”
元朗一脸屈辱地抬头望着她。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元汀只觉得恍惚。
她木然地转了转布满血丝的眼睛,垂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元朗。
一股强烈的恶心从心底涌上来。
不对。
不应该这样。
他不应该这样跪在自己面前的。
元汀站起来,双手捧起元朗的脸。
他的眼尾很红,似乎就快要哭了。
元汀盯着他委屈的脸,只觉得胸膛里被压进去一股气。这股气横冲直撞地在她的腔子里游走,几乎要把她炸开来。
她语气幽幽地否认道:
"我不是。”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我不知道!”
元朗厉声打断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攀上元汀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扯开。
“我怎么会知道!”
“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喘着气,颤声道:“你不是已经得到皇位了么?!你究竟……还想从我这要什么啊?”
元汀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忽然有些疑惑。她想,难道元朗真的蠢笨到如此吗?
难道他一点儿看不出来,自己是在同他讲和吗?
一年前,她站在江西的山顶,眺望整个梁国的时候,想的是——这皇位,元朗怕是坐不稳。裴东和虎视眈眈,世家各族也都虎视眈眈,而她哥,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太危险了。
她想,不能坐以待毙。
她又想,如果她做皇帝,一定能护住元朗。
……无论如何,哥哥都会像以前那样,虽然埋怨她,但又纵着她。
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幸福的在一起了。
元汀觉得很疑惑。
为什么曾经抱怨做皇帝很痛苦的哥哥,如今看上去反而更痛苦了呢?
她抬起食指轻轻蹭掉了元朗眼尾滑落的一滴眼泪。
“我想要……我们和好如初。”
元汀迟疑的声音回荡在简陋的寝殿里,像一阵飘起来的尘埃。
突然显得十分碍眼。
又有些无理取闹。
元朗沉着脸,任由着元汀的手指在他脸上划过。
他冷笑一声,慢慢抬眼看她。
“你、做、梦”。
元汀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了。她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了,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丑陋的伤疤像蜈蚣一样攀在她手上,她的手又掐在她哥脸上。
元朗被提溜着,一脸认命地闭上了眼。
骨肉相残、兄弟阋墙,是皇家的老传统了。
历史上没有哪个皇帝退位后能不死于非命……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东宫的殿外起了阵冬风,低低盘旋着吹得窗纸作响。
他等了许久,只听到耳边一声很模糊的抽泣。
元汀松开手,俯下身把他从冰冷的青砖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即便隔着布料也能清晰感觉到。
"地上太冷了。"她语无伦次地说,"你这屋子也不好,太冷。冬天这样容易生病。"
她的眼尾红了,但她没哭,甚至说话的语气也很平静。
元汀把他放回床上,又拉起一旁的被子紧紧将他裹住。
"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她转身,要离开了。
宽大的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元汀身形一顿,停在了原地。
这一刻,她很像一个突然被赦免的死刑犯,那张惨白的脸上骤然回来几丝血色。
"你不会杀元嵇吧?"
身后传来元朗很重的鼻音。
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元汀回过头,在摇曳的烛火里笑了笑。
火光也点亮了元朗,让她一寸一寸看清了她哥脸上泛起的真实的担忧。
元汀突然觉得很冷。
她抖着眼睛,硬撑着嘴硬道:
"你乖一点,我就不会。"
然后她转过头,大步朝外走去。
天边最后一丝夕阳消失殆尽了,狰狞的黑暗彻底将一切吞进腹中。
元汀身上的龙袍瞬间暗淡下来,变得和元朗当初那件一样,有些灰扑扑的。
侍从们见到皇帝从太上皇的寝殿里出来,纷纷迎上去。不知怎么地,这位新皇扶着栏杆剧烈喘着气,瞧上去居然有些可怜。
可门合上的一瞬,她那张颓唐的脸突然又变得难看起来。
她狠狠瞪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内侍,挥了挥袖子。
内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躬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负责东宫日常煤炭供应、服饰细点一应事务的所有太监侍从,便都被发落进了慎刑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