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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梁国 梁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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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和二年,梁国的政务变得越来越繁重。
元朗一连半日都在看奏折。
元汀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字,听他叹气。
视线看着他在那道江西和岭南分别请求朝廷赈灾的折子上批了红。忍不住皱了眉。
她这个哥哥对于梁国,有作为一个皇帝的责任心。
只是能力不够。
梁国的门阀世家纵横朝野,他们就像竹子的根,表面看都是谦谦君子。实际上盘根错节,相互勾连。就比如这江西和岭南,便是河东裴氏的地盘。总督和巡按,都是裴氏族人。
元朗放下了朱笔,伸手去拿下一道。
元汀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陛下还记得冬月初十,裴东和上过一道折子吗?"
元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说江西岭南的堤坝坚固,不需朝廷拨款。"元汀说,"陛下当时也是批的红。"
元朗抬起头看看她,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夸裴东和懂事,体恤国库呢。"他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看着元汀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
"……怎么,是有问题吗?"
他的目光缓慢又疑虑地落在那份刚刚批了红的赈灾折子上。朱砂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元汀闻言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裴东和,"她顿了顿,"有些过于懂事了。"
那只手又拿起了那份奏折。
她的手并不好看。指节处有一片焦黑的旧疤,皮肉微微凸起,像被火吃过之后又勉强长回来的样子。她用那只手慢慢展开折子,指尖划过"请奏"那一栏。
"若国库周转不开,"她念出声,声音很平,"乞贷银于民,按市价折算,来年丰收回赎。"
她停了停。
"问题可能会出在这两个字上。"
她的指腹按在"市价"二字上。
"我们从前在村子里种田的时候,丰年粮价低,欠年粮价高。"
"若是裴东和现在借给百姓的银子——百姓家里此刻还有余粮,粮价对应是低的。假如一袋米卖三百文,裴东和就会按这个价格折算,借给百姓银子。"
"可等到来年春天,存粮吃光了,又没有新粮。一袋米也许会涨到一两。百姓如果要还之前借的钱,就要拿出更多的米。"
她顿了顿,声音仍然很平:
"当初借的时候折的是三十袋。到时候要还的,是三倍的粮。"
指腹停在那行字上。那片焦黑的疤贴在朱红的字上,像另一道批红。
元汀没有抬头,继续说:
"还有。粮仓被淹了,江西境内没有粮了。百姓要吃饭,就得从外面买。"
"但谁能决定从外省运多少粮进来、什么时候运、按什么价卖?"
她抬了抬眼,没有看元朗。
"是裴东和。万一他故意少运粮,让市面上粮更少,粮价再涨一涨?万一他等百姓还不起银子、田契到手之后,再把粮运进来,粮价再跌回去?"
元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本就是一个赤诚的人,喜怒形于色。此刻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踉跄之余才看清脚下早已换了台阶。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很沉:
"裴东和在诓我。"
元汀依旧是一脸疑虑的样子。
"可是看他这奏折上附录的计划,写得那么详细,"她顿了顿,"或许呢?或许他只是……真的只是好心想要为国分忧。"
她叹了口气。
"这些世家大族的话,既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
她抬头看了看一旁气压极低的元朗,问道:
"陛下有什么想法吗?"
元朗说:
"派个人去,瞧瞧他们在搞什么鬼。”
元汀望着他。
元朗刚登基,身边并无什么亲信之人。宫里的人大多是前朝留下的,朝堂上更是世家盘踞,唯一能信任的,大约只有自己。
"哥,"她说,"我替你走一趟吧。"元汀说。
元朗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行。"他的声音很低,"那个地方说不定很乱。"
他顿了顿。
"你是女子,去那个地方不合适。"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去太危险了。”
元汀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但大约是真的没有什么可用之人。最后还是让元汀这位长公主奉旨南下,巡查赈灾,安抚民心。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元朗特意到了城门口。晨雾还没散,城楼上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线昏黄,照不清人脸。
他站在城门下,看着元汀的马车缓缓开拔。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踩在心上。
元汀没有下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马车前后跟了整整一队骑兵,甲胄鲜明,刀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元朗派了这么多人,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辆马车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晨风灌进他的袖子里,他打了个寒颤,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失去她的恐惧来。
元汀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发来一道速报。
开头写的是行程。某月某日,行至某县,沿途见了什么风景,又见了什么官员。
中间穿插着一些见闻。比如某镇粮价已涨至每袋八百文,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
末尾,就写的和公事毫无关系了。
"陛下有没有按时吃饭?"
"夜里有没有按时就寝?"
寥寥数语,落在速报末尾,像是随手添的。
元朗把这些速报一封一封收起来,抱在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月后,元汀终于到了江西。
她先去了溃堤最严重的几个县,挨个查看粮仓,清点库存,走访农户。又密查了裴东和辖下的各府的借银账册,将借出数目、折算银价、还款期限逐一抄录。
元汀在速报中写,裴东和对她以礼相待,宴饮接风,安排住宿,事事周全。元汀不拒,也不亲近。
离开江西之后,元汀便赶往岭南。
岭南比江西更偏远,山路崎岖,他们一行人改换骑马,带着随从一路南下。沿途所见,荒田更多,饿殍偶见路边,用草席裹着,等家人来认。
元汀写,她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三天,找当地的老粮商问了粮价波动,又去了码头看外省的粮船什么时候到、每次到多少。他把听到的、看到的,一笔一笔都写下来。
写完之后,她封好速报,交给信使。
信使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往北去。
直到有一天,速报停了。
元朗等了一日,又等了一日。案头那摞别人呈上的速报越摞越高,就是没有元汀的。
他皱着眉头注视着最上面那一封,上面墨迹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卷起。
五日了。
元汀在岭南的消息始终没有过来。
元朗心里涌现出一股隐隐的不安来。
他铺开一张奏折,提笔想写。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一小团黑。
他想去问问裴东和。可他的笔尖停在那里,迟迟落不下去。
万一是裴东和动手呢?自己发一道折子,请裴东和派人去寻长公主的下落——岂不是亲手递给他一道可以发兵、定生死的由头?
元朗握着笔,指节一寸一寸地白起来。
自己若开了这个口,他便什么都有了。
元朗啪地一声搁下笔。
他挥了挥手。
当晚,宫里最训练有素的一批暗卫便出了城。不分日夜,兼程朝着岭南赶去。
他们没有番号,没有旗号,甚至没有公文。每个人身上只带了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汀"字。
元朗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几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没有动。
直到天边泛出一点灰白,他才转身回殿。
朝中也开始变得焦头烂额起来。
不只是岭南和江西,河南、安徽、湖广,其他省份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受灾。赈灾的银子早就见了底,粮仓也空了大半。百姓领不到粮,便闹,一开始只是围衙门要粮,后来打起了官差,再后来抢了粮铺。
这些民变慢慢地聚集成小势力,接着朝周边辐射出去。
折子像雪崩一样涌进殿里。每一道都在告急,每一道都在求援。元朗极尽谋划,恨不得将户部、兵部、国库劈成四五瓣来用。
元汀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暗卫派出去已经两个月了,音讯全无。元朗夜里开始睡不踏实,有时候猛地惊醒,手往身边一摸——空的。他才想起来,元汀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
元朗觉得心力交瘁。他坐在御案前,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事从奏折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他在满殿的烛光仰起头,会突然很怀念从前他们在甜水巷的日子。
那时候周围没有这么多各怀心思的脸,也没有这么多异变的人心,也没有这么多百姓靠他去操劳、去爱护。
只有他、元汀和元嵇简简单单的三个人。那时他最大的难题是赶在秧苗老之前把它插下去。
长平侯到宫里来看他,说“陛下瘦了很多"。
他笑了笑。
也许。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可即使憔悴成这样,国家依然在他的手底下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他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的袍子,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元嵇站在他面前,穿着华服,还是从前的样子。一个瘦了,一个没变,像他们之间隔了一整座皇城。
很默契的,他也没有问元汀的下落。
他们都没有提起元汀。
仿佛在内心深处,他们都开始觉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元嵇也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殿里回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元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又低下头,拿起笔。
朱砂已经快干了,落下去的颜色发暗,像结痂的伤口。
他只觉得心里的无力感越来越深。
像一个人在填海。
明知填不平,可他不能停。
再后来,很自然地,叛军终于攻入了梁国的都城。
他们将太和殿围了起来,逼元朗退位。
元朗坐在大殿上,手扶着额,听着殿外乱成一片,感叹这一天终于来了。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大殿内,却照不到这位末路皇帝脸上青色的胡茬。
他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仿佛底下没有人。
确实没有人,都城所有的大臣都归降叛军了。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比元朗预想的要轻。
他抬起头,看见裴东和站在最前面。
元朗歪了歪头,没有太意外。
"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东和身上,又说。
"听闻裴大人起事的号令是推翻无能昏君。
元朗笑了。他往龙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闲聊:我很好奇。"
"你们在元家的宗亲里,选定了谁来替我这个昏君?
裴东和没有立刻回答。
殿里安静了一瞬。叛军站在殿内,盔甲森然,刀锋反射着殿内陈腐的气息。
元朗坐在那儿,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裴东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像是演练了很多遍。
"元氏宗亲,唯有长公主元汀,最能担此大任。"
元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站起来,几步走下台阶,站到裴东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她在哪里?!"
手指死死地扣在上面,指节发白。
"你把她藏哪儿了?!"
裴东和没有挣扎。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元朗揪着,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厌恶。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元朗推开。
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元朗踉跄了一步,勉强站住了。
裴东和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
然后他缓缓地、假模假式地跪了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请陛下禅位于长公主。"
殿里死一样的安静。
元朗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像是还抓着什么。可面前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跪在地上的裴东和。
他想骂,想喊,想拔剑。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裴东和还跪着,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过了很久,元朗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告诉我……她在哪里?"
像在哀求。
裴东和没有抬头。
元朗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他抬头看见殿门外前的叛军纷纷朝两侧避让,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中走来一个人。
这人一身男子装束,肤色被晒成了浅棕色,高挺的眉骨下匡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整个人英气非凡。
元朗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胸口都在痛。
元汀……
他想过很多种他们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今日这种。
元汀逆着光,一步一步地,跨过这一年半的时光,又走到元朗面前。
元朗心中涌现出很多很多问题想要问——
你去了哪里?
你有没有受伤?
你为什么没有消息?
你是怎么回来的?
可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从哪里问起。所有的疑问像一团火,堵在喉咙里,烧得他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元汀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请皇兄禅位于我。"
元朗愣住了。
他看着元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从不曾叫过他皇兄。
"他们是不是逼你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没有靠元汀太近。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元汀,你跟我说。"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急,像是怕元汀不回答,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是不是裴东和——"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元汀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映在元朗眼睛里。
元汀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既不悲,也不喜,不惭愧,也不歉疚。
"没有人逼我。"
元汀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波澜。
她抬起头,看着元朗。
"是皇兄你,真的不适合坐这个位子。"
元朗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地。
他脸上现出巨大的迷茫来,甚至连呼吸都忘了。过了半晌,才从胸口里吐出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为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怕靠太近会听到一个自己承受不了的答案。
"你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掉的抖。
"你是,一开始就打算回来逼宫吗?"
元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
"是的。"
元汀注视着他,薄唇轻启。
元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元汀看着他的时候,一直都是这种样子。
从前他以为是平静。
如今来看,倒更接近于淡漠。
是元朗自己从前给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加上了太多温度。他以为元汀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光,有依赖,有兄妹之间才有的那种亲近。
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元汀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和任何人无关的事:
"是我与河东裴氏——"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又改了口:
"这是我与河东裴氏共同商定好的救国大策。”
"救国大策。”
是她和裴东和一起商量好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完整的计划。
元朗的脑子里像是有闪电劈过。
一幕一幕,快得抓不住。
他想起元汀小时候站在灶房门口,安静地看着他煮粥。想起元汀南下之前,在城门口逐渐远去的马车。想起那些速报,一封一封地来。写行程,写见闻,写"陛下有没有按时吃饭",写"夜里有没有按时就寝"。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做戏。
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这个妹妹,皮囊之下,究竟存着怎样的野心。
元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扇了元汀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元汀的头被扇得偏了过去。
脸颊上很快浮起一个清晰的指印,红得像甜水巷灶屋里燃着的火光。
过了几息,元汀慢慢地把脸转回来,正对着元朗。
脸上还是那个表情。
不悲,不喜,不怒,不惊。
丝毫没有被自己亲哥哥第一次扇耳光的触动。
“请皇兄禅位于我。”
她冷漠的开口,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不是元朗打的她,又仿佛元朗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元朗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发抖。
这下他彻底没有一丝指望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碎裂的地方扯出来的,带着血沫一样的疼。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元汀。"
"你没有心。"
元汀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但也只有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双方已经撕破脸,也就没什么虚与委蛇的必要了。
裴东和跪在地上,眼神冷漠盯着殿内这场兄妹相争、骨肉相残戏码。
元汀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殿外的叛军鱼贯而入,冲进来。
他们走到元朗面前,拖着他朝外走。
元朗没有挣扎。
任凭自己被拖着出了太和殿。
澄黄的龙袍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路过元汀时,元汀听到她的哥哥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悲鸣。
很轻,轻到无人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跪伏在地上,朝着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这是一个秋天。
天启皇帝元朗成了被圈禁在东宫的太上皇。
梁国迎来了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皇,元汀。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案上摊开的诏书。
朱砂还没有干透,被风一吹,那个"汀"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洇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裴东和站在太和殿阶下,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元汀,脸上带了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