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86、梁国 梁国

　　元朗走后的两年里，甜水巷恢复了安静。
　　元嵇依旧在巷子里住着，偶尔去田里转转，偶尔坐在廊下喝茶。元汀也依旧在，插秧，做饭，把那只烫过的手缠好布条又解开，解开又重新缠。
　　两个人都不怎么提起元朗。
　　两年后的一个深秋，皇帝的旨意才传到江南——命长平侯进京面圣。
　　面圣也无非就是正式封赏元嵇为长平侯，又把俞家那座宅子还给了元嵇。
　　约莫是觉得当年的事总有隔阂，皇帝对长平侯到底还是怀着厌恶之心。
　　因此元嵇不常到宫里走动。而元汀作为长平侯的养女，自然也不能进宫。
　　又过了一年，在元朗的再三恳求下，这位暮色苍苍的皇帝终于答应了——召见元汀，让她进宫来见他一面。
　　那是元汀第一次见到梁国的皇帝。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皇帝有些苍老的神情起初不以为意，渐渐地便透露出越来越多的震惊。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从高台之上的御案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叫了她一声——
　　"慧儿。"
　　元汀站在原地，没有应。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元汀也默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手撑在她肩膀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声音很哑。
　　"元汀。"她说。
　　"元汀。"皇帝重复了一遍，"汀……"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宫里。"
　　元汀站在原地，跪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从这一天起，她就不再是甜水巷里那个缠着布条的姑娘，也不再是长平侯府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养女了。
　　她是梁国的公主。
　　隆虑公主。
　　皇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苍老的、生涩的慈爱。
　　"去见一见你的哥哥吧。"他说，"他很想你。"
　　元汀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点了点头。

　　元汀走到撷芳殿的时候，元朗正在练字。
　　门开着，他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画，神情专注。
　　元汀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望着不远处这个熟悉的身影，没有贸然进去打扰。
　　他看起来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也白了不少，规规矩矩的，却不似从前那般自由。
　　元朗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门框，隔着一张案，隔着三年多的光阴，互相看了一会儿。
　　元朗先放下笔。
　　"阿汀。"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哥！"元汀也叫了一声。
　　她快步走到元朗面前，站在他的书案旁。
　　她憨憨地笑了两下，对着元朗搓了搓手，又干笑了一声。
　　元朗只觉得元汀比三年前出落得更加英气了。
　　他看着她那双剑眉微微蹙了一下，接着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哥，我终于能来见你了！"她颤声说道。
　　元朗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好似也打破了他镶嵌在自己身上接近三年、已经快要成型的所谓皇长孙的壳子。他那张极尽压抑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来。
　　元朗撇了撇嘴，脸上现出了懊悔、激动、喜悦以及难过的很多复杂情绪。
　　他站起来，一把将元汀揽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到最后，几乎是元汀抱着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才让元朗停止了哭泣。
　　元朗抽泣着说："长平侯呢？长平侯今日没有来吗？"
　　元汀摇了摇头说："爹没有来。爹说他不喜欢宫里头。"
　　元汀也问："哥，这些年你还好吗？"
　　元朗红着眼睛注视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半晌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太好。"他说，"我有很多东西需要学，可我又学得不好。"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皇帝……他其实有些时候对我很好。可我伤了他的心，我有时候会很伤他的心。"
　　元汀没有说话。
　　她伸手拉过元朗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心。
　　"哥，你别难过。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内侍走进来，朝元朗和元汀跪了下去。
　　"皇太孙殿下，隆虑公主。皇帝有旨，请隆虑公主前往保和殿一叙。"
　　元朗愣了一下。"隆虑公主？"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元汀。
　　元汀自己也怔了一瞬。她还没习惯这个名字。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来。
　　她伸手拉过元朗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心。
　　"哥，你别难过。从今天开始，我陪着你。"
　　元朗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他想问她去保和殿做什么，皇帝为什么召她，为什么是"隆虑公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元汀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哥，等我回来。"
　　元朗目送她走远，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站在原地，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手心还是凉的。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页没写完的字，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到了傍晚，保和殿那边才传来了消息。
　　皇帝昭告天下——他找回了废太子丢失多年的女儿，封为隆虑公主。皇太孙与隆虑公主，一母同胞，兄妹归来。皇帝一高兴，甚至大赦了天下。
　　撷芳殿里，元朗坐在书案前，怔怔地坐着。耳边内侍聒噪的声音已逐渐褪去了，他愣愣地看着案上摊着的那页没写完的字，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
　　阿汀是他的亲妹妹。
　　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不是路上捡回来的，也不是谁留下来的、生病的孤儿。她从来就是他妹妹。
　　他记得很多年前，元汀同他说过要嫁给他的。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皇帝说她是他亲生的妹妹，那便一定是他亲生的妹妹。
　　进宫的这三年，他越来越能明白——有得必有舍，有舍必有得。
　　元朗缓缓靠进椅子里，仰头叹了口气。
　　妹妹也好。总归他们二人，永远不要分开就好了。
　　后来，元汀果然在治国政务和帝王权术上，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天赋。
　　她学什么都快，兵权制衡、朝堂博弈、民生调度，皇帝教她的，她全记了下来。元朗跟在她的后面，一点点地修正自己，一点点地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君主。皇帝依然不喜欢元朗这个太孙，嫌他性子太软、心肠太热，但在元汀的指点下，也终究改观了一二。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而元汀一直陪在元朗的身边。
　　无数个夜晚，两人对坐在灯下，一个批着折子，一个翻着奏疏。
　　元朗偶尔会感叹——元汀是他妹妹这件事，真真是命运在戏弄他。
　　但唏嘘完了，他又会忍不住觉得，还好有元汀陪在他的身边。
　　后来皇帝驾崩。元朗继位，改年号为宁和，史称梁宁帝。
　　元汀便被封为了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