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86、梁国 梁国

　　元朗走后的两年里，甜水巷恢复了安静。
　　元嵇依旧在巷子里住着，偶尔去田里转转，偶尔坐在廊下喝茶。元汀也依旧在，插秧，做饭，把那只烫过的手缠好布条又解开，解开又重新缠。
　　两个人都不怎么提起元朗。
　　两年后的一个深秋，皇帝的旨意才传到江南——命长平侯进京面圣。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式封元嵇为长平侯，又把原本俞家那座宅子还给了元嵇。
　　约莫是觉得当年的事有化不开的隔阂，皇帝对长平侯到底还是存了些厌恶。
　　元嵇因此不常到宫里走动。而元汀作为长平侯的养女，自然也不能进宫。
　　又过了一年，在元朗的再三恳求下，这位暮色苍苍的皇帝终于答应了——召见元汀。
　　那是元汀第一次见到梁国的皇帝。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皇帝起初不以为意，渐渐地，神情里透出越来越多的震惊。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从御案后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
　　"惠儿。"
　　元汀站在原地，没有应。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当年除了元嵇带走了元朗，还有一个孩子也活了下来。
　　当年太子妃身边的仕女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孩往北逃，朝中势力被人有意引着去查那条线。直到四年前，那仕女病死了，他才出手让人把孩子送到了元嵇那里。
　　元嵇养大的孩子，他不感兴趣。若非宗亲里只有元朗一个男孩，他不一定非要把他接回来。至于那个女孩，终归是个女孩，更没什么必要再折腾一趟。
　　直到今日，他看见这张脸——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给了他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元汀也看着他。
　　皇帝的手落在她肩膀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哑。
　　"元汀。"她说。
　　"元汀。"皇帝重复了一遍，"汀……"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宫里。"
　　元汀跪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从这一天起，她就不再是甜水巷里那个缠着布条的姑娘，也不再是长平侯府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养女了。
　　她是梁国的公主。
　　隆虑公主。
　　皇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苍老的、生涩的慈爱。
　　"去见一见你的哥哥吧。"他说，"他很想你。"
　　元汀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点了点头。

　　元汀走到撷芳殿的时候，元朗正在练字。
　　门窗大开着，他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画，神情专注。
　　一旁的内侍手里握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似乎想驱散这份初秋的炎热。
　　元汀在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那个内侍，又看看元朗。元朗穿着明黄的宫装，整个人比从前白净了许多。他背挺得很直，像他手里握着的那杆笔一样。
　　元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热得有些过分。
　　知了在树上聒噪着，一声比一声急。
　　元朗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门框，隔着一张案，隔着三年多的光阴，互相看了一会儿。
　　元朗放下笔。
　　"阿汀。"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哥！"元汀也叫了一声。
　　元朗看着那个月白的身影越来越近。
　　她停在他的书案对面，下巴的线条分明了一些，嘴角挂着笑，嘴巴张了张，又搓了搓手，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眼眶也跟着一点点红起来。
　　元朗笑了笑。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着急便语无伦次，爱哭鼻子。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赶在元汀眼泪落下来之前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哥，我终于能来见你了。"元汀带着鼻音说。
　　元朗一僵，身上那个镶嵌了三年、已经快要成型的皇长孙的壳子陡然裂开一道缝来。
　　他低着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明黄的宫装蹭到元汀脸上，带着陌生的熏香味道。他长得更高了，元汀不得不仰着头，才能把脑袋搁到他肩膀上。
　　“哥，你长高了好多。”
　　“嗯……”
　　隔着布料，元汀感受到元朗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肩膀处传来一阵湿湿的凉意。
　　她垂着眸子，什么都没说。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元朗的背。
　　过了一阵，元朗才红着眼睛，松开了元汀。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阿汀你倒是没怎么长个儿。”
　　"我还在长。"
　　"三年了还在长？"
　　"还在长，哥哥不许笑话我。”
　　元朗伸手去捏她的脸："好阿汀，哥不笑你。”
　　手没松开，又问："长平侯呢？今日没有来吗？"
　　元汀摇了摇头说："爹没有来。爹说他不喜欢宫里头。"
　　她又问："哥，这些年你还好吗？"
　　元朗红着眼睛注视着她，点了点头。半晌，又摇了摇头。
　　"不太好。"他说，"我有很多东西需要学，可我又学得不好。"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皇帝……他对我寄予厚望。可我有时候，很伤他的心。"
　　元汀没有说话。
　　她翻过元朗的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的手心。
　　"哥，别难过。"她说，"以后我陪你。"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内侍走进来，朝元朗和元汀跪了下去。
　　"皇太孙殿下，隆虑公主。皇帝有旨，请隆虑公主前往保和殿一叙。"
　　元朗愣了一下。"隆虑公主？"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元汀。
　　元汀自己也怔了一瞬。她还没习惯这个名字。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来。
　　她伸手拉过元朗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心。
　　"哥，我去去就回。”
　　元朗看着她，眼眶还红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元汀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哥，等我回来。"
　　元朗目送她走远，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站在原地，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页没写完的字，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到了傍晚，保和殿那边才传来了消息。
　　皇帝昭告天下——他找回了惠太子丢失多年的女儿，封为隆虑公主。皇太孙与隆虑公主，一母同胞，兄妹归来。皇帝一高兴，甚至大赦了天下。
　　元朗坐在书案前，怔怔地坐着。耳边内侍聒噪的声音已逐渐褪去了，他低头看着案上摊着的那页没写完的字，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
　　阿汀是他的亲妹妹。
　　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不是路上捡回来的，也不是谁留下来的、生病的孤儿。她从来就是他妹妹。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阿汀拽着他的袖子，一本正经地说要嫁给他的。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兄妹"是什么意思。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皇帝说她是他亲生的妹妹，那便一定是他亲生的妹妹。
　　进宫的这三年，他越来越能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舍就留下的。
　　元朗缓缓靠进椅子里，仰头叹了口气。
　　妹妹也好。总归他们永远不要分开就够了。

　　后来，元汀果然在治国政务和帝王权术上，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天赋。
　　她学什么都快，兵权制衡、朝堂博弈、民生调度，皇帝教她的，她全记了下来。元朗跟在她的后面，一点点地修正自己，一点点地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君主。虽然皇帝依然不喜欢元朗这个太孙，嫌他性子太软、心肠太热，但在元汀的指点下，也终究改观了一二。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而元汀一直陪在元朗的身边。
　　无数个夜晚，两人对坐在灯下，一个批着折子，一个翻着奏疏。
　　元朗偶尔还是会在心里感叹：阿汀是他妹妹这件事，真真是命运在戏弄他。
　　但唏嘘完了，他又会忍不住觉得，幸好有元汀陪在他的身边。让他面对那些残酷的、冰冷的的东西时，可以不那么地恐惧和孤独。
　　后来皇帝驾崩。元朗继位，改年号为宁和，史称梁宁帝。
　　元汀被封为长公主，依旧住在宫里，依旧住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