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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梁国 梁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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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同元汀的声音渐渐远了。
甜水巷里突然安静下来。
原先的扁担声、吆喝声、鸡鸣狗吠,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风声呼啸。偶尔有水滴从屋檐坠落,啪得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元嵇在灶屋里刷完碗,缓缓踱回堂屋。
路过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前空着。
他抿了抿嘴唇,拉出躺椅坐在廊下。
过了一阵儿,巷里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脚步声像鼓声,咚咚咚地逐渐逼近过来。
元嵇的心跳得很快。他莫名想起当年抱着元朗躲在东宫的灌木丛里,听卫兵的靴子踩在耳边地砖上的感觉。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表情有些惨淡。脚步声停在门口,他苦笑了一声。
心里想——
这一天还是到了。
门被敲响了。
一下,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一次。
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元嵇瞧他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背很直,站在门口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他的皮肤晒得发暗,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骨下压着一双沉静的眼睛。大约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他只穿了一件深色短衫,袖口挽到手肘。腰间系着条皮带,挂着一块铁牌,上面拓着一个“裴”字。
河东裴氏……
男人在门槛内站定,对着元嵇躬了下去。
"长平侯。"
元嵇抓在扶手上的手指僵了一下。
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即便是当年长平侯府还在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称他为世子。
他心中松了口气。
——他不叫自己俞元嵇,却叫他长平侯。
意思是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回都城去,承袭那个爵位。
他眯起眼,冷眼瞧着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不大的小院。
不知道元朗和阿汀在田里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有人去堵他们了。
"这里没有什么长平侯。"元嵇平静地说,"你们找错人了。"
裴东和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廊下,在堂屋里简陋的陈设扫过,最后落回元嵇脸上。
“看来长平侯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够吃。"元嵇说。“躺着也踏实。半夜不用听院墙外有没有脚步声。"
裴东和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背着光,席地坐在了廊下。
"七年前东宫大火,是侯爷抱着小殿下逃出来的。”他说,“我们作为惠太子的旧部,心中是感念侯爷大义的。”
元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喝到嘴里只剩涩味。
"我竟不知道,"元嵇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姐夫当年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原来也是有什么旧部的。"
裴东和闻言笑了一声。
"当年我被调离了京城。"他说,"是我大哥负责围剿东宫的。"
他抬起头,看着躺椅里那个瘦削的男人。
"他为了放你们走,被皇帝判了失职,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大哥……他是我们裴家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继承人。”裴东和伸手接了接廊下滴落的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人就没了。像惠太子一样。"
他顿了顿,说:"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他们,梦里他们都像有话没说完。"
裴东和扭头看着元嵇,一字一顿。
"现在皇上要见他的孙子。"
“是时候,让一切都回归原位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元嵇没说话。
他靠在躺椅里,看裴东和。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你就当我们,真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不行么?”
裴东和的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元嵇不是心存怨气,而是真的对都城的荣华富贵没有兴趣。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低了下去。
"太孙殿下窝在这地方,属实是委屈了。他本是龙孙凤子,理应回他该回的位置上。长平侯还是不要再阻挠。"
元嵇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太孙殿下回去之后,算第几个龙孙凤子?"他说,"惠太子当年也是龙孙凤子,不也还是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皇帝他……就是因为薄待了惠太子,心中愧疚,才会命属下前来。"
"如果皇帝真的觉得愧疚,"元嵇打断他,"就应该放我们自由。"
裴东和沉默了片刻。
"元嵇,今日您是阻止不了我们的。太孙殿下一定要回到皇帝身边。"他说,"我们等这一日,已经等了七年了。"
元嵇看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么着急?"他说,"为什么七年之后才想起来寻我们?怎么,是耗费了七年,才把自己心中的恶气全部咽下去了?"
"长平侯。"裴东和的声音冷了下去,"当年您身在东宫,应该最清楚发生的事。有些话,不该您来说。"
元嵇看着他。
"我的长姐,是惠太子的太子妃。"他说,"她七年前就葬身东宫的大火了。我们全家也被满门抄斩,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
他停了停。
"姓裴的,你告诉我——这话不该我说,该谁说?"
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东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元嵇,"他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您护了小殿下七年,这份心意,皇上会记着的。"
元嵇看着他,没说话。
裴东和的喉结动了动。
他往后退了半步,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队人分散开来,一队往巷子头走,一队往田埂的方向去。剩下的人守在堂屋门口。
元嵇重新坐回椅上,端起茶碗。
茶水彻底凉透了。他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你们慢慢找。"他说,"找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他们在哪。"
裴东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元嵇独自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茶碗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声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
田埂上,元朗正弯着腰插秧。
阿汀蹲在另一头,用左手笨拙地捏着秧苗往泥里按。
“仔细你的手啊”,元朗直起腰,冲她喊。
阿汀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包。
"可是我一点也不疼。”她说。
元朗叹了口气,挽着裤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说了我来插,你别给我捣乱了。"他捏起一棵秧苗,"根朝下,往泥里一送,松手。就这么简单。"
“但是确实需要两只手。”元朗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笑了笑。
阿汀学着他的样子,捏起一棵秧苗。
根朝下。
往泥里一送。
松手。
秧苗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还不肯罢休?”元朗说。
阿汀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元朗被那个眼神弄得心软。
他站在一旁,没有再阻拦她。
风从田上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味道。
元朗眯了眯眼,看向远处的巷子口。
有几个小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
他愣了一下。
看起来不是巷子里的人。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深色长衫,靴子,腰间挂着的什么东西闪着暗光。
元朗的脚顿在水田里。
"哥?"阿汀拽了拽他的袖子。
元朗没动。
领头的中年男人走到田埂边,停住。
"公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元朗没有回答。
"公子。"男人说,"皇上让我来接您回京。"
田埂上安静下来。
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
元朗慢慢直起腰。
泥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田里。
"皇上?"他问。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您的祖父。"
元朗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是什么公子。"他说,"我爹在家里。"
"长平侯”,男人说,"长平侯是您的保护人,不是您的父亲。您的父亲是已故的太子惠。您有一个爷爷,住在京城,他等了您很久。"
元朗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阿汀。
阿汀还蹲在泥水里,左手捏着秧苗,右手垂在身侧,包着布的手贴在膝盖上。
她看着这边,眼睛很黑,很静。
元朗又看向那个男人。
“我爹呢?”
“长平侯……还要在此地耽搁一阵。”
"我、我爹、我妹妹,要走就得一起走。”他说。
裴东和的目光转向阿汀,"这位姑娘是——”
"我妹妹。"
"公子,"他的声音沉下去,"陛下只召见了您。恕属下直言,长平侯和这位姑娘,都不能和我们一路。”
"她是我妹妹,元嵇是我爹。"元朗重复了一遍,声音更硬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侧过头,往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从田埂上绕过来,往阿汀的方向走。
元朗一步跨上田埂,泥水从他身上往下滴。
"别动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那两个人停住。
阿汀站起身,她看着那两个人,又看了看元朗。
过了一会,她先开了口。
"哥你去吧。"她说。
元朗猛地转头看她。
"我在家等哥哥回来。"她说,"我好好照顾爹,你不要担心我们。”
元朗的喉咙动了动。
最后,他只点了点头。
"我很快回来。"
马车走的时候,元朗没有回头。
他坐在车厢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是阿汀。
她在说:
"哥,早点回来。"
他抿着嘴,擦掉了脸上落下来的水。
马车越跑越快,甜水巷的白墙黑瓦渐渐看不见了。
阿汀一直站着巷子里没动。
泥水顺着她的脚踝往下淌,她也不管。
元嵇从门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回吧。"他说。
阿汀没有动。
她看着官道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爹。"她问,"哥什么时候回来?"
元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
"不知道。"他说。
阿汀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那只包着布的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布的一角松了。
她低下头,用右手的手指,很轻地、很认真地重新缠了一圈。
缠好了,她把那只手搁回身侧,说:
"等哥回来了,告诉他,我的手好了。"
元嵇看了她一眼。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好。"
风从田上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味道。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