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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江南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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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雨下了整整半个月。
田里灌满了水,泥泡得发软,踩一脚能陷到脚踝。
芒种已过了,秧苗在秧田里蹿得老高,眼看要老。
因而这几日,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抢种。扁担压在男女老少的肩上,身上的蓑衣就没干过。
元朗靠在甜水巷口的墙边,看巷子外人来人往。
早上天还没亮,他便去秧田里把秧拔好了挑到大田边上。秧苗一捆一捆被他靠在浅水处,根部浸着水。
只等雨再小一点,便回田里插秧。
风把雨吹斜了,飘进巷子。
他伸手接屋檐落下来的雨。
水很凉,从指缝间渗进去,凉到骨头里。
他甩了甩手,水珠甩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
灶房里,阿汀坐在小凳上烧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包裹着那张脸上高耸的眉骨,以及眉骨下面一双漆黑的眼睛——不似巷子里其他姑娘生的那般温婉,反倒显出几分英气。
火有点弱,她低头,往灶膛里扒了扒柴,又添了一把干豆萁。
余红的火苗忽的一跳,蹿了上来。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阿汀本能地向后一躲——
果然,下一刻烧透了的豆萁便在灶膛里砰地炸开,蹦出的火星子落到阿汀脚边的地面上,暗了下去。
她低着头,指尖动了动。
阿朗听着灶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你在做什么!!"阿朗冲进灶屋,一把攥住阿汀的手臂,把她的手从火里拽了出来。
阿汀被拽得一个踉跄,抬起头看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被火烧到的痛苦,甚至有点困惑,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闯进来,又为什么这么激动。
"哥,饭马上好了。"她怯怯地说。
阿朗的眸子暗了暗。他轻轻地把那只手拉到自己眼前,仔细地瞧。
指尖焦黑,皮翻开着,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肉。
"你不疼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汀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
"疼是什么感觉?"她问。
又是这样。
阿朗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转头冲着堂屋喊:
"阿爹!阿汀又犯病啦!你看她把手烧的,都不成样了!”
堂屋里没人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
"柴不够了就去后院劈,别什么小事都喊我。"
"什么小事?她手都焦了!"
"焦了就抹点猪油裹上。"那声音顿了顿,"……她又不疼,你急什么?"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阿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抓着她的这只手。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
"死老头子!捡了你又不对你好!!"
他喊得很大声,字字往堂屋里砸。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儿子,我是替你捡的!你疼你媳妇不就够了么,要你老子我干嘛?"
阿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谁——!"
他脸涨得通红,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阿汀就站在旁边,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阿汀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焦黑的手。
堂屋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元嵇披着一件外衫出来,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从榻上起来。
天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异常地年轻。
与其说他是阿朗的爹,倒不如说更像是他哥。
他看了看阿汀的手,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猪油出来,拽过阿汀的手,开始往伤口上抹。
动作很粗,但很稳。
阿汀还是没表情。
阿朗站在一旁,脸几乎要贴到她手上。
"……这里……这里这里。哎呀!你轻点!!"
阿汀看了看阿朗。
他比自己还急,眉头拧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朗。
"不疼。"她说。
阿朗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不疼也不行!"
元嵇还在抹,头也不抬:
"行了,都别嚷。"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把阿汀的手包起来。
包得很丑,歪歪扭扭的。
元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进去吃饭。"他说。
阿汀跟着他朝堂屋走,边走边举起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左看右看,觉得很新奇。
阿朗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转身回灶屋熄了火,又把饭盛出来,才往堂屋走。
很默契地,饭桌上元嵇和阿朗都没有问阿汀,为什么要把手伸进灶房的火里。
元嵇先把碗筷摆好,自己坐下了。
阿朗把碗往阿汀面前推了推,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她嘴边。
"张嘴。"
阿汀很听话,张了嘴。
阿朗喂了她一口。
自己吃一口。
又喂她一口。
元嵇低着头吃饭,筷子没停过。
嚼到一半,才淡淡说了一句:
"左手练练也能用。别惯着她。"
阿朗没理他,继续喂。
阿汀安安静静地吃着。
那只被包着的手,一直搁在桌上,没动。
元嵇看着面前这个便宜闺女,也可能是便宜儿媳,长叹了一口气:"怪爹没本事。"
阿朗听这话头,就觉得老头子不憋好屁。
果然,下一刻,那张嘴说:"只能捡个傻子给你当媳妇。"
阿朗筷子一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阿汀哪里傻了?阿汀聪明的很!"
"对,我不傻。"
阿汀很认真地跟着点头。
元嵇看着她。
"那你听谁的?"
阿汀想了想,说:
"我听哥的。哥说的都对。"
阿朗的耳朵烧起来了。他把头扭开,很凶地说:
"吃你的饭。"
元嵇哼了一声:
"那我呢?"
阿汀又想了想。
"我也听爹的。"
元嵇刚要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
"爹让我给哥当媳妇。"
元嵇的筷子掉在碗上,叮的一声。
他看着阿汀。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像早就想好了。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行。"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全收了,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反正你们说了算。"
阿朗还愣在原地。
"当媳妇"三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地。
他看了看阿汀。
阿汀也在看他。
两只眼睛亮亮的,没有害羞,没有躲闪。
阿朗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谁要你当媳妇了。"
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说没说出来。
阿汀好像没听见。
又好像听见了。
她笑了笑。
很淡。
元嵇在灶房里听见了。
他对着灶膛里的火,摇了摇头。
"两个冤家。"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檐角还剩最后一滴水,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
阿朗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
"我去插秧。"他说。
他看了一眼阿汀包着布的手。
"你别跟着我下田。"
阿汀跟在阿朗后面,看着他背上背篓,又拿起锄头。
"我可以。"她焦急地说。
"不可以。"阿朗说。
"我用左手。"阿汀举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张开五指,又握紧。
"田里很滑,秧苗很细,要用两只手。"阿朗说。
阿汀不说话了。
阿朗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他拿起门口的蓑衣给阿汀披上。
“我带你去,但你在上面看着就行了。”
“别给哥捣乱啊。”
声音不大。
元嵇在灶房里还是听见了。
他洗着碗,水哗哗地流。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噼啪一声,又爆了个火星。
他知道自己养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黄昏里,他们就是三个普通人,吃完饭,明天还要插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