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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玉衡 玉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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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
离恨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当初他接引天河水到凡间,生成冷泉,只为替玄梁转移凡间的因果。那水是洗神魂上的因果的,而离渊业火灼的便是神魂。
因果与神魂,看似毫无关联,又仿佛息息相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离恨自己都不确定可不可行。
可他也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他站起身,弯下腰,把玉衡从地上抱起来。
玉衡很轻,轻得像一具只剩骨头的躯壳。
离恨抱着他,穿过十二重天的长廊,一路往殿外走。
长廊尽头,天河的水正从天穹上泻下来,在无梁殿这层无声地流着,星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冷白的光。
离恨蹲下身,把玉衡放进水里。
水很冷,冷到骨头缝里。
玉衡的身体触到水面的那一刻,皮肉上的暗红裂痕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
离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蹲在池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一刻钟过去了。裂痕没有再加深,但也没有变淡。
玉衡的呼吸几乎没有。
离恨的指尖扣住了池沿,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
半柱香。
裂痕的颜色开始变淡。很缓慢,但确实在变淡。
离恨仍然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效果就没了。
一炷香。
玉衡的睫毛颤了一下。
离恨屏住了呼吸,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的都不知道。
此时天色从墨黑里透出一点微光,天边泛起鱼肚白。
秋日的晨雾厚重,贴着天河的水面漫过来,把一切都裹在了一层白茫茫里。
玉衡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水面上方的某一点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雾气慢慢散开一些,那人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离恨。
离恨坐在天河边,衣摆垂进水里,湿了一大片。
见玉衡醒了,他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踩着水,一步一步走到玉衡身边,靠在了池边的石沿上。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又要神魂转世了?"
玉衡没有回答。
离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沉下去:
"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你的神魂上,为什么会有业火灼烧的痕迹?"
玉衡沉默了很久。
天河的水声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一部分神魂,放进了月朗的灵台。"
他顿了顿,道:
"用于镇压魔格。"
"业火烧到月朗神魂的时候,就会波及我。"
离恨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一片薄冰咔嚓一声裂开。
“只是波及吗?”他问。
"你是不是还是舍不得月朗。”
“所以妄想通过和她一起承受业火的灼烧,来减轻你的负罪感。"
玉衡没有说话。
离恨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修无情道的,神魂永不消散。"
他盯着玉衡的胳膊。
那些被业火烧出来的裂痕正在慢慢褪去,但皮肤下面,只有玉衡自己清楚是什么样子。
"你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怕是要永生永世都承受业火的灼烧了。”
他抬起头看着玉衡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月朗也一样。”
"永远都得不到解脱。"
"你确定要让她这么痛苦吗?"
雾在天河上渐渐消散了,水声很轻。
过了很久,离恨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对她来说,公平吗?"
玉衡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是我对不起她。”
他躺在水里,天光碎在他的瞳孔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
"我骗了她。”
“我告诉她,我要做一个永久的容器才注入我的神魂。
玉衡抬起手,缓慢地抹了一把脸。
"我连自己的私心都不敢承认。"
他放下手,眼底有一瞬间的厌恶。
对自己。
“我居然宁愿她痛苦,也不想她彻底消散。"
离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真是个疯子。"
他停了一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很淡的、近乎戏谑的东西:
"你们修无情道的,都是疯子。"
玉衡没有反驳。
他在水里侧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十二重天的殿门在很远的地方,仍亮着一盏孤灯。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
"那你们修苍生道的,又是什么道理呢?"
离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玉衡偏过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离恨,你告诉我,玄梁为什么在你这?”
天河水声潺潺,环绕着各重天奔流不息。
玉衡没有等他回答。
他看着离恨,声音更轻了:
"苍生道的道基是兼爱。"
"不是独爱。"
他停了一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君如今,还分得清么?”
离恨没有说话。
玉衡看到他近乎平静地望着自己。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水面。
晨雾终于散尽了。
日光落在水面上,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片的光斑。
离恨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像。
"苍生道,是为兼爱。"他的声音很平,"不偏不倚,众爱苍生。"
离恨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可我修了这么久,连一个月朗都兼爱不了。"
……
“我知道她是苍生之一。”
“可我还是……不能护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无梁殿:
"玄梁为了见我,几乎付出了一个凡人拥有的一切。”
"他和月朗一样,都是可怜人。"
玉衡叹了口气:
“仓何剑既已替你斩断了因果,你又何必执着于从前的是非呢?”
他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来:
"你已经忘却了一切,再纠缠下去有必要么?"
"不是的。"
离恨打断了他。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听到他的声音,就能知道……"
他顿了顿:
"他不一样。"
"他是命格倒霉,遇见了我。
“一辈子都被毁了。"
离恨笑了笑,一脸的疲惫:
"玉衡,我做不到像你这般无情无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选一个人是痛,选苍生也是痛。"
“这次,我不选我自己。我想选他。”
玉衡看着他按在胸口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冷下来:
"他知道你不记得凡间的事么?"
离恨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就别让他知道。"
玉衡一字一句地说:
"离恨,守好你的苍生道。"
"我对你,就这一个要求了。"
离恨重重地点了点头。
玉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离恨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玉衡没有再问。
他只是闭上眼,重新躺回水里。
天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又慢慢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