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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玄梁 玄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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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恨将玉衡的上身从地上扶起来,掌心贴上他后心。
一缕金色的光溢出来,顺着接触的地方,缓缓注入玉衡体内。
玄梁跪在旁边,看着那缕金色的光流进去,然后流出来。
像拿水灌一只碎裂的碗。
玉衡的身体太破了。裂痕从内到外,遍布经脉,离恨的神力刚渡进去,还没来得及归位,就从那些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散在空气里。
离恨的手掌压得更紧了。
更多的光涌进去,更多的光溢出来。
玄梁盯着离恨的脸。
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火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玄梁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颤抖着问:
"你这样做……是不是没有用?"
离恨像是没听见,皱着眉继续输着。
玄梁有些着急了。
他抬起袖子,在那片额头上按了按,然后伸手抓住了离恨的手腕。
离恨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松手。"
玄梁没有松。
他注视着那缕光在他指间越来越淡,像快要烧尽的烛火。
手指越收越紧,像是要把离恨的手腕捏碎。
"离恨。"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哀求,"你填不满这个洞的。"
“停下来。”
离恨转过头,皱眉望着他。
玄梁趁势扣住他的手掌,用自己的掌心抵上去。
那光果然灭了。
玄梁松了一口气。
"他是天尊。”他的声音发颤,“即便你救不过来,左右也不会彻底消散。”
“但你呢?”
他越说越急,像是道理越多,离恨就越该停下来:
"再继续下去,你的神力会散尽的!"
"始麒麟明日砸钟,自有金仙去镇压。天界不会塌。"
"可你不能再出事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出事。"
离恨看着他。
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的人。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在说什么?"
玄梁张了张口,没出声。
离恨收回了目光,重新把手搭在玉衡的后心上。声音很淡:
"让开。"
玄梁没动。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铁了心要救他了?"
离恨没有回答。
但他的指尖仍旧按在玉衡后心上,一缕极微弱的光不停往外溢,像一盏快要熄的灯,固执地不肯灭。
玄梁盯着那只手,声音哑得厉害:
"我问你——你这么拼尽全力救他,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是不是神魂转世?”
离恨仍旧沉默着。
他抿着嘴,像是在承认。
玄梁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凄凉来。
“所以到头来,你还是要离开我……是么?"
他说得很轻,像一声幽幽的叹息。
离恨的手指停住了。
那缕刚聚起来的光,颤了一下。
玄梁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一种很深的、被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咽了下去。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
他松开手,指尖从离恨的手腕上慢慢滑下来,垂在地上。像是一片枯叶落到水面上,没有声音。
"你总说我是你最要紧的人。”
他顿了顿,呼出一口冷气。
"可你每次都把自己最好的给了别人。你的命、你的血、你的位子……”
一滴眼泪落在玉石地板上。
"你留给我的……是什么?"
殿内的烛火晃了一下。
玄梁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近乎怨恨的东西:
"我知道你留给我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是尸体。"他一字一顿地说。
一道闪电劈下来,瞬间照亮殿内三个人。
要下雨了。
玄梁卸掉力气神色颓然地坐在地上,眼里空洞洞的。
"在凡间的时候,你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开始抖。
"骗我去茶园替你采茶。说好了等我回来。"
"结果你绕过我,去找皇兄给大国师求情。"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他心上:
"你知道我回来的时候是什么场面吗?"
"我跨过太和殿门前的台阶,并不知晓——脚下全是你的血。
“黑漆漆的一片,滩在那里,像是专门等着我。”
"没有人告诉我你怎么样。也没有人敢告诉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冲开了闸:
"我连你的尸体都没看到。"
“可我总有知道的那一天。”他张了张嘴,神色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
"我几乎要被气疯了。”
“我不相信你死了。”
玄梁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眼眶里已经没什么可流的了。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喉咙极快得滚了一下:
"你一直都是这样,嘴上说在意我。"
"可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又都在折磨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你是不是……就是要折磨我?"
停了一顿。
"你也想看我发疯,是么?"
离恨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按在玉衡后心上的手,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把崩溃的玄梁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
"你别害怕。"
"我不会神魂转世。”
离恨低下头,在怀里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玄梁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终于被这句话解开了什么禁锢,整个人垮了下去。
他扑在离恨怀里,脸埋在离恨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隔了很久,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哭声。
一声惊雷滚过殿顶。
酝酿了整晚的暴雨终于砸下来。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殿檐和花窗上,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开。
玄梁死死抓着离恨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离恨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玄梁的发顶,就那么坐着,任他在怀里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离恨叹了口气,把睡着了的玄梁安置在殿柱旁,让他靠坐着,又用袖口擦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然后他起身,走回玉衡身边。
玉衡仍然躺在地上,皮肉上的暗红裂痕比之前更深了,血渗出来,不是红的,是一种接近灰烬的颜色。
离恨蹲下身,指尖扫过玉衡的身体。
比刚才更差了。
不仅裂痕在蔓延,连灵台的气也在一点点散掉。
他又试着往玉衡体内输了一些神力,不多,只是试探。
神力渡进去的瞬间,离恨只觉得自己的灵台猛地一空。
他收回手,瞳孔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从古至今,没有人从离渊活着走出来。即便强大如祖龙,也抵不过业火的折磨。
离恨想起天史上古老的记载——业火最初不过是元凤神君离渊涅槃时,从真身里迸出的余烬。时至他最后一次涅槃,不晓得出了如何的岔子,让他死在烈火里。
这之后,离渊的凤凰之火便日夜燃烧着。直到祖龙作为大恶被斩杀,他的真身和杀念也坠入了离渊,火和念融合在一起,终成了如今九重天人人惧怕的业火。
没有文字记载过,被这东西灼过神魂之后,该怎么救。
离恨盯着玉衡苍白的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自己待玉衡,果然不比玉衡待自己。
当年玉衡替他斩断因果,因果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从此神魂每隔十万年便要转世一遭。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他都熬过来了。
越往后面关过得越难,耗时越长。
到了上一关的求不得,是月朗替他扛了那些杀孽,他才走了过去。
可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个月朗了。
离恨长叹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如纸的玉衡,想起他兴致冲冲地要将司星和月朗的命格互换、频繁去云阳狱探视她,还有他纵容她闯刑台、不考虑魔格容器的数量杀死司星……桩桩件件,越来越不像他会做的事。
离恨闭了闭眼。
也许时至今日,天道对于玉衡的求不得苦的考验从未结束过呢?
如果月朗……已经成了玉衡心中真正的求不得呢?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如果没有完全度过这一关,神魂却要再次被撕碎、抛入凡间——天道的考验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最坏的情况,是求不得和五阴炽盛同时压下来。那样重的因果,离恨不敢断定玉衡能不能历劫成功。
又或者,就此永坠凡间,再无归期。
……
雨声渐弱。
殿内的烛火燃到了尽头,一根一根地熄灭了。
离恨坐在黑暗里。
他决不能让玉衡就这么神魂转世。
目光落在殿外。远处的天穹上,有一道星光正无声无息地泻下来,在每一重天之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