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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玄梁 玄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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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终于说开了。
离恨沉默地看了玄梁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朝十二重天的方向走去。
路他认得,但要走哪一条,他不知道。
就像今晚,他知道自己和玄梁之间必须有一个开始。但怎么开始,走到哪一步才算真正走到一起,他没有答案。
玄梁下意识地跟上去。
还要多亏他这样轻率又莽撞的性子,才让两个人刚推过心的人,前后踩着神道上淡白的月色,默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玄梁看着前方那人的衣袂被风托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衣袖翻飞下,露出沉沉的夜色。
他看得入神。
脚下却一绊,踩住了自己的前襟。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玄梁伸出手,像抓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攥住了前面那人的手。
离恨停住了。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玄梁脸上,用另一只手扶住他肩膀。确认人站稳了,目光便顺着攥在一起的手往下滑。
玄梁一脸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袖口滑落,露出手臂内侧一道旧伤疤来。
微微凸起,颜色也比周围皮肤暗,像一道愈合不良的裂口,嵌在皮肉里不肯退。任凭天界的灵气日夜冲刷,它却始终在那里。
离恨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片刻。
"这伤怎么没好。"他说。
玄梁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离恨。看着那道目光在他的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平淡地移开。
毫无波澜。
玄梁慢慢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痕。
"不碍事。"他说。声音听不出异样。
离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看路。"离恨说。声音不高,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然后他转过身,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攥得不紧,却也没有松的打算。
玄梁低低"嗯"了一声,手指在那只手里攥紧了。
他不想松开。
玄梁低着头跟在离恨身后,感受到手臂上那道疤在袖子底下,隐隐地发烫。像一道烧完之后迟迟不肯凉的灰。
他盯着离恨的侧脸。
月光在上面切出冷白的轮廓,眉骨是平的,眼窝也不深,鼻梁甚至说不上挺。
不算好看。
可他就是挪不开眼睛。
这张脸……刚才问起那道疤,平静得挑不出一丝破绽。
玄梁想从这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来。一点犹疑,一点动摇,一点藏不住的在意。
可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问:
"你要替我选的路,是什么?"
离恨仍朝前走着,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
"方才没问清楚就答应我。"
"不怕我诓你?"
温和的声音和着晚风,拂过玄梁的脸。
玄梁垂着眸,歪头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离恨又停下来。
今夜月亮升得很高,将整片夜空浸在一层薄薄的蟹壳青里。神道上的石阶被月光笼着,泛着冷白的微光。
离恨就站在这片天色里,眼睛被月光一照,亮得厉害。他偏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的探究。
"为什么?"
玄梁眨了眨眼。
"你说我错不在飞升,"他说,"我就知道了。"他顿了顿,"你不会害我的,对不对?"
语气笃定地不像在问。
离恨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风从他侧脸上吹过去。
片刻后,他垂了垂眼,像是被玄梁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指尖在玄梁手腕上收紧了一分。
"走吧。"他说,"回去了慢慢告诉你。"
十二重天的殿门渐渐出现在眼前。
远远望去,像一座静默的雪山矗立在云层里。风从空旷的廊下穿过去,带着一丝凉意。殿门前燃着两盏长明灯,明晃晃地照着梁上烫金的匾。
无梁殿。
"这里……没人么?"玄梁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离恨摇了摇头,推开了殿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殿内比外面更空。
案几整齐,帘幕垂落,玉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像是日常起居的地方,倒像是一座被人封存的旧殿。
"进来罢。"离恨说,"把门带上。"
玄梁回身,合上了殿门。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整座天宫彻底与外界隔绝。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殿外的风低低盘旋着。
玄梁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以前总听说十二重天是离恨的私人属地,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视线掠过高阔的穹顶和空荡的廊柱。心里止不住地感叹。
果然。
和他想象的一样,寡淡又禁欲。
月光从花窗里漫进来,落在玉石地面上,薄薄一层。
离恨走到书案前坐下,垂眸拎起茶壶,倒了两盏。
一盏推过来。
玄梁跟过去,在对面坐下,神情自若接了。
他双手拢住杯壁,慢慢揉搓了几下掌心。
低头看,杯中两三片芽头浮在水面,白毫分明,舒展着,又缓缓沉下去。
他凑近了些,茶香漫出来。
很清,很淡。是离恨喜欢的白毫银针。
玄梁笑了笑。
想起凡间那时候,因为离恨偏爱白茶,自己还央求皇兄给关隶的白茶园赐了个名字。
如今想来,真是过去很久了。
久到他都想不起来是什么名字。
玄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一股暖意像雾气般从腹部往上漫。
脑子里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他垂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沿杯沿转了一圈,轻轻放下了茶盅。
原本挺直的背拱起来,很自然地,慢慢伏在了书案上。
玄梁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他皱了皱眉,强撑着看了一眼对面那人——端坐着,正翻阅天史。
还是这么爱看书。
玄梁阖上眼睛的前一刻这么想道。
大殿内安静极了,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声。
玄梁迷迷糊糊地想:其实对于神仙来说,凡间那一切,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烧过,痛过,但最后都会趋于平淡。
所以他也不该太过苛责什么。
睫毛轻颤了一下。
那张微红的唇慢慢弯起了。
离恨的视线从天史上移开,落在玄梁脸上。
在这高不高低不低的十二重天,夜色沉在无梁殿外,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玄梁等了许久,迟迟没听到翻书页的声音。
他迷离地睁开眼,却看见离恨正直直地望着自己。
那目光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他身上,莫名惹得他心头发痒。
玄梁的耳朵噌得一下烧起来。
他僵在原地,不知是坐起来还是接着趴着才好。
离恨放下书,将手伸向他。温热的指腹粗糙又轻柔,按了按他的眼尾。
接着,那只摸过他眼睛的手撑着案沿,慢慢探过来。
玄梁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离恨身上淡淡的茶香包裹住了,晕乎乎地,像是飘起来。
迷离之间,他终于记起了皇兄给关隶茶园赐的名字。
是他的年号。
政和。
一颗眼泪从眼尾滑下来,钻进鬓边的发里。
殿外夜色沉下去,殿内烛火却稳稳地亮着。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
一道白衣的身影被人从门外扔进来,重重砸在地上,又滑出去半尺。
白衣上全是血。
玄梁被惊得一颤,整个人从案上弹起来。
茶盏被他的手肘带翻,白毫银针泼了一案,芽头散在湿漉漉的木纹里,像几片被打散的雪。
离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接着他站起来,视线越过书案,落在地上那道白衣上。
地上的人眼睛紧闭,死死捂着胸口,唇色发白。
"玉衡!”
离恨面上一惊,忙扑过去扶他。这一动,玉衡突然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来。
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玉石地面上,颜色深得发黑。
始麒麟站在殿门口,衣摆上还沾着血,神情狂妄。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案几上的两盏茶。看到一只杯子翻倒在书案上,茶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淌。
始麒麟冷笑一声。
“你们两个,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玄梁脸色一变。
离恨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玉衡和玄梁身前。
殿内的烛火被门外的风一吹,猛地晃了晃。
“这是怎么回事?”离恨沉声问。
始麒麟闻言,一脸无语。
“你倒问起我来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狐疑地扫过殿内的两个人。
"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清音钟撞了一声,你们竟半点也没听见?”
玄梁的瞳孔猛地一缩。
清音钟。
饶是他这样不起眼的真君,也知道九重天的十二座清音钟,平日是不鸣的。
一旦鸣响,便是意指像玉衡、离恨这般地位超然的司法神尊要去凡间神魂转世了。
届时九重天所有的神仙,无论身在何处,都需要立刻跪下来,恭送天尊。
他怔愣地低头看向地上的那人。
怎么会?
这才一万年。
距离他上次凡间历劫,才过了一万年……
玄梁只觉得这事儿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一旁的离恨脸色终于变了,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外的始麒麟身上。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
始麒麟双臂交叠在胸前,一脸的坦然。
"别这么看我。"
"不是我干的。”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也不是来救他的。"
离恨眉头紧锁。
“那劳烦神君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始麒麟看着他的表情,唇角慢慢咧开。
"我就是,不想让他神魂转世。"
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好不容易上了九重天,他得留在这里,我才能有地方施展呀。”
他脸上笑意更深了一分,眼底空荡荡的。
风从门外灌进来,扬起他那头披散着的长发。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内的台阶上。他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
"清音钟还要响。这第二声若出来,九重天今晚可就真热闹了。"
话音一落,殿内安静得可怕。
离恨满是戒备地盯着他。
始麒麟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很满意离恨的反应。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别担心。”
“我把钟封了。”
“整整十一座。”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抱怨:“我封完就马不停蹄扛着他往你这赶。”
“仇人做到这份上,也是仁至义尽了罢。”
始麒麟目光沉沉盯着躺在地上的玉衡,“就这,他还不乐意。半路上醒过来,发现是我背他,还拍了我一掌。
“不知是讨厌他,还是讨厌我。”
说完他笑了一声。
他今晚似乎特别兴奋。像打开了一个无法关闭的开关,控制着他。
让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停不下来。
到最后他整张脸都红了,偌大的无梁殿里不停回荡着他的笑声。
玄梁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还是哭起来比较……合适。
他曾经奉为明珠的师傅,看起来就要死了。
至于……仇人?
玄梁心里是不信的。
笑声戛然而止。
始麒麟低下头,猝不及防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玉石地板上,也溅在了玉衡身上。
他五指扣住门框,指节泛白。咽了咽,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他仰起头,目光阴冷得像一条毒蛇。
"你俩不谢谢我?”
离恨的瞳孔缩了一下,沉默了一瞬。
"我就当你是在报恩。"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毕竟他不欠你什么。"
"倒是你们,欠了他许多。"
始麒麟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了。
“我们……”
“哪有什么我们?”
他看着地上的玉衡,声音忽然拔高了——
"拜我们的好师尊所赐!现在只剩一个我了啊。”
"只有我。"
他声音嘶哑地说。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层薄雪。
玄梁看着那只攥着门框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离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玉衡。
始麒麟也看了一眼地上的玉衡。
他抓着门框,身形晃了晃,像是有些体力不支。
“人给你们送到了。”他扬着下巴,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看着办罢。”
说完,踉跄了一下,转身没入殿外的夜色。
"我这幅真身,可镇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从虚空深处飘回来,像隔了一些距离。
"天君最好把他治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 不然明日,我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钟砸了。”
说完他又笑了几声,越笑越轻,散在风里。
笑声渐渐远了。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地上玉衡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断。
离恨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玉衡颈侧的脉。
玄梁站在案几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离恨的指尖沿玉衡的手臂、肩颈、胸口一路探过去,动作很快,却很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玄梁蹲到另一侧,看着他。
"怎么样?"
离恨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掀开了玉衡的袖口。
白衣之下,皮肉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一道一道的裂痕,细密地布满整条手臂,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
裂痕里有血渗出来,很慢,很均匀,像是这具身体正在从内部瓦解。
"这是什么伤?"玄梁问。
离恨没有说话。
他又将指尖轻轻落在玉衡腕侧的脉门上,闭眼,凝神。
一息。
两息。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的神魂……”,离恨睁开眼,声音很轻,"在业火里烧着。"
玄梁猛地抬头。
"业火?”
"嗯。"离恨放下玉衡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大约他用自己的神魂,强行做了什么。"
殿内的烛火晃了一下。
玄梁喉结滚了滚。
"和月朗有关么?”
离恨沉默了。
他垂眸看着玉衡脸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看着那些从裂痕里慢慢渗出来的血,看着这个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死死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挣扎。
过了很久,离恨才开口。
“大约……有关。”
玄梁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