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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玄梁 玄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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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梁用力推开始麒麟,怒气冲冲朝外走。
脚刚踏出司星殿的门槛,身后的门便砰的一声合上了。
实心的木头撞在门框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两旁的灯烛颤了颤。
玄梁一个趔趄,差点摔在青石板上。
他沉着脸转过身,被面前这扇紧闭的门噎得一句话也讲不出。
好你个始麒麟……
玄梁咬着牙,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你给我等着。"
他抬起手对着门板狠狠一甩袖,华贵的布料砸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仰起头,咽下胸中的一口恶气,一拂衣摆,扭头往司命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暮色四合,九重天的神职大都已经回府,原先熙熙攘攘的神道安静下来,横在夕阳里,显得格外空旷。
玄梁每一步都迈得又大又急,袖袍翻飞,几乎带起了风。
红色的夕阳照在他脸上,像一团火。
这火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灭下来。
急促的脚步声停了。
玄梁站在神道的玉栏前,抬手摸了摸脖子。
方才始麒麟掐他的时候,用了至少七八成力气。他脖子上本就有旧伤,被他这么一攥,现在还隐隐作痛。
真是个疯子……玄梁几乎是怨恨地想。
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侧颈。
一声叹息幽幽响起来。
这一趟,什么都没试探出。
难得他疯成这样,还记得对自己防备有加。
玄梁脸上浮现出一丝挫败来。
他想,一定是他做不到低头谄媚,假装也做不像,才导致始麒麟不信任他。不肯告诉他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眼下这人一改往日的招摇,整日缩在司星神殿里。这种安静,倒比从前招摇的时候更让人不踏实。
玄梁疲惫地闭上眼。
神道上起了一阵风。
微风带起玄梁头顶垂下来的素白发带,扫在他脖子上。
似乎即便是这种轻微的勒紧,也让他觉得十分不适。
他一把攥住发带,指甲陷进掌纹里。不耐的视线落在手里那截发带上,眼眸低垂着。
风又从侧面吹过来,被握住的半截发带在他手里轻轻飘了一下。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温柔的声音。
玄梁的呼吸断了半拍,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离恨。
他从离渊回来了。
玄梁的瞳孔晃了晃。
他松开手,手臂垂在身侧,慢慢站直了身体。
自从和始麒麟彻底分开后,他便一直躲着离恨。离恨似乎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召见他。
又或是,根本顾不上他。
玄梁长叹一口气,认命似的抬起手摸了一把脸。
手放下的一瞬间,又带上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他转过身朝离恨行礼。
“没看什么”。
此时暮色渐沉,云层压得极低,落日把玄梁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离恨的脚边,看上去就要碰到天君的衣摆。
玄梁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好笑。
不知道这个距离,算不算始麒麟嘴里的“滚到你的天君身边”?
他直起身,视线慢慢向上,落到离恨脸上。
离恨也在看他。
那束目光很沉,从他的额头落下来,经过眉眼、嘴唇、攥紧的手指,最后奇怪地停在他的脚边。
像是一个人在审视另外一个人,一寸一寸地,却不急于开口。
玄梁被那道目光裹住,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他突然从心里生出一种被上苍垂怜的慈悲感。
即使自己罪孽深重。
玄梁忍不住嘶了一声。
晚风从素色的衣袖里穿过去,带起玄梁的衣摆。
衣袖翩跹。他皱着眉头注视着面前这人,脑海里浮现出始麒麟的话。
其实始麒麟只说对了一半。
玄梁真君可以滚到离恨天君身边。
但离恨从来都不是他的天君。
他偏过头,喉结动了动。
“对不住。”
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什么。
夕阳落在他肩上,像一道绯色的绸。他道过歉,又勾起唇冲离恨笑了笑。
离恨的眉头在这个苦笑里慢慢蹙起。
"为什么?"
"因为我骗了你。"
玄梁扬起的嘴角塌了下去。他垂着头,像是有些沮丧。
"我没有能耐飞升,就把自己卖给了始麒麟。"
"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住他。"
他顿了顿,气息短了一截。
“没想到……”
“我不仅做不到,最后还把你拖进来了。"
玄梁睁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不是很可笑?"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玄梁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情之一字,误尽月朗的一生。
也误尽了梁戾帝的一生。
民间传闻戾帝死前几年极尽疯魔。既不上朝,也不治国,就整日窝在寝宫里,醉心于招魂之术。
……
玄梁到死之前,都想着再见他一面。
宦官们拿白绫勒住他脖子的时候,他都没有哭。
可现在,离恨站在他面前,他却突然很想哭。
离恨的视线缓慢扫过面前这个人,停在了他微红的眼尾上。
落日的余晖像一层厚重的雾气,层层包裹着他。
也给那张向来不肯低头的脸,染上一层柔软的绯色。
离恨没见过玄梁这个样子。
他沉默地看了半晌,才慢慢收回视线。
“不可笑。”离恨微蹙着眉头开口。
“什么?”玄梁问。
……
离恨朝前走了几步,对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可笑。”
顿了顿,像是压住了什么情绪,才又说:“但你实在,错得荒唐。"
玄梁怔住。
他深吸一口气,垂着头,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玉石台板上。
"属下欺瞒天君,行事荒唐,请天君责罚。"
他闭着眼睛,嘴唇轻微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
离恨开口打断他。
玄梁抬起头,眼底划过一丝惊异。
离恨朝他走近了半步。
"你错不在飞升”,他看着玄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压在他的心上:“你错在瞒着我。"
他顿了顿。
"一万多年。”
“你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抬手扣住玄梁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为什么不敢同我说?"
"为什么不敢坦白?"
他凑近了。
那双总是悲悯众生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玄梁从未见过的东西。
"玄梁。"
他叫他的名字。
"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玄梁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离恨像是失去了耐心,手上力气加重了。
"是怕我会因此看轻你吗?"
玄梁的睫毛颤了颤。
"还是……”,离恨的声音又沉了一分,"觉得我会惩罚你?"
他盯着玄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碾过去。
"你觉得,我会因为飞升惩罚你,是不是?”
玄梁的嘴唇动了动。
半晌后,吐出几个字。
"……是怕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说来也可笑,玄梁在凡间横行霸道惯了,从不把谁放眼里。他以为自己对于离恨的感情是爱。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离恨威压毕露站在中天神殿的时候,他很真实地从心底生出一丝恐惧来。
离恨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视线缓慢又锐利地扫过玄梁的脸。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语气发涩。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玄梁,又像是在问自己。
玄梁跪在地上,脑海里回荡着离恨的问题。
离恨究竟是什么人?
他下意识想用“仁慈”来形容。
离恨天君,九重天上最仁慈的天君,悲悯众生,不诛无罪。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这些描述来自天史。对于他来说太大了。大到装得下天下苍生,却装不下一个玄梁。
他想从离恨身上找到的,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天君"。
如果他只是,来敬一个仁慈的天君,那自己因为招魂被勒死在凡间的宫殿里,又在忘川上卖身给始麒麟去求一个飞升的机会……他费劲心思制造重逢的一切,都算什么呢?
玄梁抬头望着离恨锋利又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陌生。
仿佛他们的前世,远得像隔了一万年的雾。
而眼前这个人,虽然有前世的轮廓,却不再有从前的温度。
玄梁的喉咙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
最后只说出一句:
"……我不知道。"
离恨像是并不意外。
他甚至没有追问。
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自然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让玄梁觉得冷。
"因为你从来不曾靠近我。也从来不想了解我。"
风从十二重天的尽头吹过来,拂动两个人的衣摆。
离恨站在风里,衣袂猎猎。
“你就只是抱着从前的一个影子,不肯撒手。”
“玄梁。”
离恨顿了顿。
"你怀念的那个人早就消失了。”
“不可能再出现。"
离恨的目光落在玄梁攥紧的手上停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但是我在这里。"
没有给玄梁反应的时间,他伸出手攥住玄梁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力道不算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像是担心慢了一瞬,这个人会跑掉。
玄梁踉跄了半步,撞进离恨身前的风里。
离恨侧过头,对他说:“原本你有两条路可以走。”
"我是想让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唇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替你选好。”
“以后你就按我选的这条路走。”
离恨的指尖在玄梁的手腕上收紧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听懂了么?”
他松开玄梁的手腕。
玄梁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过去一万年里,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择手段爬上九重天的,他以为事情像如今这样糟糕,离恨必会严惩他。
可出乎他意料地是,离恨没有这个打算。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呢?
就像他即将第一次登上九重天,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
玄梁像是飘在半空中,半晌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离恨的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玄梁脸上,在他点头的瞬间,微不可查地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笑了笑,和他记忆里唯一剩下的桂花树下摇扇的少年重叠了一瞬。
他迟疑片刻,温热的掌心落在了对方头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笑意很浅,但从眼底慢慢漫上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很多时候,离恨都在想:玄梁这样一个迟疑、犹豫、连靠近自己都不敢的人,为什么会在凡间得了一个“戾帝”的恶谥。
戾字,乖张、不顺、暴虐也。
后世用这样一个字,把他钉死在史册里。
离恨曾经仔细翻过那些厚重的、泛黄的、墨迹已经洇开的史书。
帝王将相,功过是非,忠臣烈士,乱世奸雄。
每一个被写进去的人,都至少配得上几行评价。
可有关玄梁的,只有寥寥七个字。
永春八年,戾帝薨。
没有死因。没有事迹。更没有描述。
离恨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一个史书只用七个字就草草收场的皇帝,为了他,又把自己卖给了始麒麟。
半晌后离恨垂下眼。
再抬起来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天色彻底暗下去。
九重天的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而在远处,满身是血的玉衡一步一步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