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月朗 月朗 ...
-
玄梁几乎是冲出了司星神殿。
实心的木门在他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落日余晖下的苍穹里一声石破天惊的惊雷。
玄梁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对着面前紧闭的殿门张了张嘴,噎得一句话也讲不出。
他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在神道上狂奔。每一步,都像是要将那个气死人的始麒麟踩在脚底下。
此时已暮色四合,入了夜的九重天变得更安静了。
重重的脚步声渐渐在神道上停了,玄梁喘着气扶zhu神道的玉栏,抬手按了一下颈侧隐隐作痛的红痕。
果然还是一样的结果。
不论他如何试探,始麒麟要做的事,自己跟了他几万年,到今日都弄不清楚。
"滚回你的天君身边。"
那张刻薄的嘴倒是把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居然要同自己划清界限?
玄梁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他敢肯定,他所图的绝不是一幅真身。
不同于无风的三十六重天,九重天的晚上总是盘桓着一道怡人的微风。
他闭上眼睛,在这风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再次抬步时,那张疑惑痛苦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月朗坠落了很久。
久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下坠,还是已经触到了底。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一样模糊的声响。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疼。
但奇怪的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萦绕在她眼前的,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突然有束蓝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被玉衡扔进业火的无忧珠,出现在了她手心。
被业火灼烧得鲜红的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手里的珠子。
上面的线几乎被业火燃烧殆尽了。
珠子泛着淡蓝色光芒,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颗颗从她手心里掉出来。
月朗张了张嘴,忙伸手去捡。
这时,封存的记忆从里面迸发出来。顷刻间记忆铺天盖地,像一张张快速翻动的书页,不由分说地灌进了月朗的脑海里。
画面闪动,她看见了司星。
原来他是长这个样子,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转过身,朝她弯起了嘴角。他说,月朗,你要照顾好自己。
然后仓何贯穿了他的胸口。
剑尖从血肉里带出的血珠热乎乎的,扑哧一声溅到月朗脸上。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喊,但却喊不出声。她连忙伸出手,却只抓了个空。
司星的手一点点垂下去,他身体里象征着司星辰的神力,像绚烂的流星,极快地迸发了一次,然后彻底熄灭了。
这些画面一页页从无忧珠里掉出来,仿佛比业火都烫。
月朗紧紧地咬着嘴唇,一滴血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玉衡站在离渊崖边,眉心忽然一紧。
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胸口,掌心下是灵台的位置。
它突兀地跳了一下,像是回应月朗一样。
离渊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月朗还在往下坠。
更深的记忆翻涌上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响起来。
不是人说话,更像是一声叹息。
她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手。
赤红色的手指,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肤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那双手拽着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拽回去。
月朗想看清那张脸。
但她看不清。
那双手松开了。
她继续往下坠。
又一片火烧上来了。
这一次,她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云海。"
情绪激动的质问,像是隔着很远很远。
谁在喊她?
月朗张了张嘴。此刻她的喉咙里像塞了火,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把一串珠子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
"我要忘了你。"
谁?
月朗抬起头环顾四周。
可她什么都看不清。
业火在骨头里重新燃起来,把她拖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面前陡然现出一具巨大的龙骨,横亘在离渊。上面的血肉早已脱落,只剩森白的骨架,每一根骨头都刻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
画面一转,她又变成了一团雾,散散的,没有形状,慢慢地往某个方向漂。
她看见了黑色的水。
没有一丝波纹。
那团雾自然而然地靠近岸边,缠住了一副破败的骨头碎片。
月朗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散开,像墨汁落入清水,一滴一滴地渗进去。
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
"啪。"
像什么东西终于接上了。
然后她被捞了起来。
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她、或者那团雾,或者那副骨头,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什么了。
那双手的主人低着头。
眼睛里有光。
狂热的光。
月朗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但她读不懂。
只感受到一股情绪涌进来。
狂喜。执念。
还有一种她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月朗蜷缩着身体,在无尽的火光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离渊崖边,玉衡的脸色骤然变了。
灵台传来的那阵抽痛终于不再是隔着很远地、时不时地攥一下,是真实的、直接的灼痛。他们从灵台的神魂里冒出来,疯狂燃烧着。
玉衡捂住胸口,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从唇间吐出一口血。
血珠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渗进灰烬里。
……
这就是业火。
即便是鸿蒙初始有声名的玉衡天尊,被业火烧到了神魂,也会觉得痛苦不堪。
玉衡右膝一软,跪倒在离渊崖边。
他的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疼痛如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玉衡倒吸一口冷气,感受到又一阵灼痛从灵台深处翻涌上来。他撑在地上的手臂支撑不住,整个人倒在了崖边。
离渊的风卷上来一阵滚烫的,裹着火星的尘埃,扑在他脸上。
玉衡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风吹着。
他抬起眼,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混沌的暗色。接着歪过头急急咳了几声。
又一阵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玉衡轻笑了一声。
气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真好。
他想。
终于……
终于轮到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朗哆哆嗦嗦地醒过来。
她觉得很冷,冷到很想把自己蜷起来。
业火还在烧。
不知烧到哪里了。
每个被扔进离渊的神魂,烧到最后都会露出原本的样子。
月朗的神魂在燃烧中慢慢显出了轮廓。
半透明的,泛着蓝色的光。那是玉衡的神魂。
她落在离渊的最底部。身下是黑色的土,像一层薄薄的灰烬。她抬起头,看见头顶一片火红色的天。
她靠在一棵桦树旁边。
苍白的树干上,一圈一圈的年轮像一只有瞳孔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
更多的树出现在她视野里,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天边。每一棵树上都有眼睛。
成千上万只。
每一只都是一个没能撑下去的罪神。
月朗躺在那片黑色的灰烬里,感受到胸口的某个地方忽然很轻地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睁了一下眼。
接着一道黑色的光从她身体里冒出来。
极细的一线,从她碎掉的骨头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那些被烧断的筋络慢慢往外爬。
魔格醒了。
它感知到了宿主将要彻底消散,本能地开始修复。
新的血肉从骨头碎片上一点点长出来。不是原来那种温润的皮肤,而是一种泛黑的、近乎透明的质地,能看见底下暗紫色的血管在搏动。
月朗睁开眼。
她看到了自己摊开的手。
掌心还攥着一颗无忧珠,珠子表面有一道细碎的裂纹。
很突然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她的皮肉里泵出来。
被烧的断裂破碎的骨头一寸寸重新长了出来。他们重新拼接,重新扣在一起,成了一幅新的骨架。
接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拉了回来,他们像春天发芽的藤,附着在每一处新生的骨头上。
月朗紧紧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
周围的桦树安静地看着她。
那只离她最近的树干上,年轮砌成的眼睛似乎微微转了一下,又像是轻轻地叹息。
月朗呼出一口气,突然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咔嚓咔嚓的转动着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新长出来的手。
指尖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青黑,像是萦绕着魔格的瘴气一般。
这不是她原来的身体了。
她鬼使神差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