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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离渊 离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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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渊的风骤然暴涨起来,像是要将周围的活物统统刮进业火里。
碎石裹着风砸在朝元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他一手挡住脸,一手攥紧腰间的剑,用尽全力插进炭土里。
长剑没入土中,发出铮鸣的声响,淹没在鹤唳呼啸的风中。
风更猛烈了,朝元的手从脸上挪开,转而攥住剑柄。一只手不够,他咬了咬牙,两只手一起扣上去。
脚下的炭土在风里簌簌松动,长剑被压得弯出一道弧,剑身微微震颤,像随时会被拔出去。
他指节发白,死死按住剑柄,没有松手。
头发被风扯得四散飞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朝元透过发丝的缝隙,看见玉衡站在离渊的尽头。
衣袖翻飞。
他在那场风里,一动不动。
朝元猜不透天尊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他仿佛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那片业火,像一尊被香火供奉了万年、终于忘了怎么回应的天尊像。
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玉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是在生气。
就在这时,脚底下的地面震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断裂了一样。
朝元低头,只见脚下灰蒙蒙的炭土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
暗红色的火光从里面渗出来,像一道致命的伤口。
他撑着地勉强站起来,环顾四周。
更多的裂缝正在向四周蔓延,每一道缝隙里都有红光在往外渗。
远处,离渊的崖壁已经塌了一角。狂风卷着焦黑的土块呼啦啦地掉入火焰。
再拖下去,业火会溢出来,脚下这片土地将会变成火海。
朝元抬头朝着玉衡喊道:“求天尊息怒!”
风太大,话音一出口就被吞没殆尽。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求天尊……息怒!”
“结界破,业火将不再受控!”
玉衡仍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风灌满他的衣袖,猎猎作响。狂沙和碎石从他身前掠过,没有一缕能碰到他。
朝元心头一紧。
他咬了咬牙,膝一弯重重跪进炭土里。一只手死死按住剑柄,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玉圭。
玉圭上刻着镇守离渊武神的诏令——非绝境不得动。
神力一催,玉圭燃成白光,向九重天飞去。
神光大盛,几乎在下一刻便消散了。
离恨的身影出现在神光熄灭的地方。
一落地,视线便越过朝元,直直落在玉衡身上。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玉衡,够了!"
"月朗已经坠入业火,回不了头了!"离恨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快步走到玉衡身侧,"再这样下去,离渊会塌的!”
玉衡这才像是听见了似的,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了离恨一眼,眼神空荡荡的,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
离恨皱起了眉头。
玉衡像是没看见,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人。他只是望着那片业火,喃喃自语。
"为什么?"
他的眉头慢慢拧紧,像是终于找到了问题,却怎么也解不开。
"就因为一串无忧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不算悲恸,只是困惑。仿佛月朗跳下去这件事对他来说,仍然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事。
一串无忧珠而已。
她怎么就因为一串无忧珠,跳下去了呢?
离恨攥紧了拳。
那日在刑台上,他见玉衡的反应,便猜出他其实心里舍不得月朗去殉业火。
可箭在弦上,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因此他才发了急召,要六日后打月朗入离渊。
不料六日后才该来的事,居然提前了。
离恨看着玉衡,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安慰玉衡,说月朗不是因为他扔了无忧珠才跳的,是她早就做好了自己的选择。说他现在这样站着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离渊的风像是刮累了,终于渐渐弱下来。
朝元的手指终于松了松。
他跪在离恨和玉衡面前,低垂着头,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可以走了。"
朝元猛地抬头。
离恨的声音不高不低,就在他身前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朝元站起身,转过身。离恨站在离渊的边缘,衣袍被余风卷起,背对着他,轮廓被灰雾吞了一半。
"天君。"朝元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
离恨没有看他。"我说,你可以走了。"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回天界去。"
朝元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出声。他行了礼,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离渊的方向已经被灰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月朗坠入离渊掀起的风暴并没有引起九重天的注意。
时值傍晚,朝元在白色玉石砌成的神道上疾行。
偌大的天界此刻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低着头,掌心紧紧攥着拳。
额间的冷汗慢慢渗出来,滑进眉毛里。
直至司星神殿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朝元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司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星图。
他今日穿了一身不常穿的玄色衣袍,脊背挺拔地跪坐着,看上去气色不错。
似乎刑台的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
朝元心头微微一松。
当初司星受刑的消息他是在离渊听到的,传得一个比一个难听,什么鞭子打折了,什么神力几乎散尽。他那时候已经被贬去驻守离渊了,什么忙也帮不上。现在亲眼看见人好端端坐在面前,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渊出事了。”
司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停。
"哦?"语气很平,"什么事?"
朝元看了他一眼。"月朗坠入离渊了。"
司星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微微发白。
朝元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是玉衡天尊?”
"是。"
"他人呢?"
"在离渊里。"朝元说,"离恨也在那里。他赦免了我,让我回来了。"
司星沉默了片刻。
"月朗……还活着吗?"
朝元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他说:“离渊的业火,你知道。"
司星点了点头,神情没怎么变。
朝元心里微微一沉。
他在司星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犹豫了一下,又说道:
"还有件事。月朗……她应当是有孩子了。"
司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有追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想再多问一句的意思。
朝元看着司星,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孩子是谁的?”
司星看了他一眼。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司星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不会是觉得”,他微微偏头,语气轻松,"这孩子是我的吧。"
司星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她跟玉衡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司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朝元只觉得这话透着一种淡淡的古怪。
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为了便宜妹妹要死要活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他皱着眉,端起茶盏,像是随口提起:“从前你教我的控制星辰神力流向的技巧,我近日在练。"
“什么?”
……
朝元放在茶盘旁的手一顿。
片刻后司星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什么诀窍。
他抬起头,看着朝元笑了笑。"哦,是么。"
说罢低下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腾蛇的神力偏阴寒,强行顺着北斗七星走,经脉会反噬的。你别太勉强自己。"
朝元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视线落在面前这张冷淡疏离的脸上,只觉得一颗心沉进了谷底。
……
从前的司星,不会让他别勉强。
相反,他只嫌他练得不够狠。
那时司星已经决定要偷仓何。动手之前,特意来找过朝元一回。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也是这间殿,司星把他叫到星图前,握着他的手腕让他感受星辰之力在指尖的流向。
"你记住,北斗七星的轨迹是活的,你得跟着它走,别想着去压它。"
"腾蛇一族没有人能做到。"那时候朝元这样说。
司星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得更聪明一点。"
然后他把星辰之力的运转,拆成一个一个走向,教给了朝元。
不是正式传授,没有仪式,没有记录。司星只说:"回头别被人发现了,不然被天界知道,不仅腾蛇被笑话,你和我都得倒霉了。"
朝元还记得那天司星的语气。
不像是在教人,更像是在交代什么来不及说完的话。
一杯茶饮尽,朝元站了起来。
"打扰了。"
司星微微抬眼。"这么快就走。"
"嗯。"朝元行了礼,"只是来知会一声。"
他走到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司星还端坐在殿内,像一个雕塑。
"司星。"
"嗯?"
朝元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没什么。"
他把门带上,转身融入了廊下的阴影。
朝元走出很远,才慢慢松开拳。
殿内安静了片刻。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一个声音从偏殿的阴影里响起。
司星没有回头,眼睛仍然盯在那卷星图上。
偏殿里传来一声低笑。
"你演的不像。"
"闭嘴。"
司星的手指慢慢收拢,合上了星图。
一声轻响。
"如今你已经有独立的真身,还赖在我身边做什么?"
"司命真君?"
司星的声音沉了一下,像是嫌恶。
偏殿里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慢慢地笑了。
厚重的纱帘被从里面掀开,烛火一寸寸照亮玄梁苍白的脸。
"你真绝情。"
玄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说你我也相伴了几万年的光景。如今你终于如愿以偿,夺了司星的真身。我自是要过来看看你。"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司星的肩头。
"看你过得好不好,过得痛不痛快。"
司星被他按的肩下一沉,面上透出一丝不耐来。
玄梁从袖里掏出扇子,摇了几下,接着大步绕过书案,走到对面跪坐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像钉在殿柱上。
"我忍不住想——"
"你害死司星,又害了月朗。"
"现在又加上一条命。"
"始麒麟,午夜梦回,你不觉得愧疚么?"
司星坐在那卷已经合上的星图前,闻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来。
"我为刀俎,汝为鱼肉。"
"刀会替鱼觉得可惜么?"
他慢慢抬起眼,黝黑的瞳孔里沉着一点冷光,像是深渊底下透上来的幽火。
"活了这么久,你怎么还天真得像个凡人,执着于愧疚这种东西呢?"
"它能改变什么?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有些好奇,“是能让司星复活?还是让月朗从离渊里走出来?"
始麒麟的目光一寸寸刮过玄梁那张略显憔悴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都不能。”
“你也就是嘴上功夫。”
玄梁被呛的面色一白:“我嘴上功夫也好过你铁石心肠!你根本就体会不了普通众生的疾苦!他们明明就只是无辜的可怜人,却被你拉到你的局里搅合。最后死的死,伤的伤!”
始麒麟朝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始终盯着玄梁。
"你可怜他们?”他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谁可怜过你?"
不等玄梁回答,始麒麟抬手用力地指了指自己。
"只有我,可怜过你。"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我可怜你,才会把你从忘川里带出来。"
"才会给你机会……让你再见到离恨。"
他抬起黝黑的眼睛,“说起来,你不应该感谢我么?”
玄梁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可怜我,你只是在利用我。"
“你发现了我和离恨的瓜葛,所以借此要挟……”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开口似的:“……要挟他,帮你解决掉司星。"
“你从前不是司职赐福的神么?一个赐福的神现在出来害人。能行么?”
司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玄梁,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厌倦了陪他演这场戏,冷声道:“只有弱者才会寄希望于别人的良心。”
“我说错了么?"司星微微歪头盯着玄梁满脸的不赞同,他的声音不大,却重重的回荡在空旷的神殿。
“你就是因为太弱,才会被司命殿安排给离恨渡劫用。"
他冰冷的目光扫视着玄梁。
"龙族太弱了。才会一个死在杀劫里,另一个被人夺了真身,都无人在意。”
玄梁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你信不信,朝元出了这个门,这事儿就烂在他心里了。”
“不像你,这么沉不住气。”
司星微微笑了笑,阴阳怪气道:“回去告诉离恨,要派人过来套话,就选个机灵点的。"
"别让你这种管不住嘴的,在我身边碍眼。"
玄梁的喉咙动了动。半晌后,他突然说:“你撒谎。"
"我感觉到了。"玄梁的声音发紧,"那晚月朗说你是她唯一的朋友,你听了之后心里很难过。"
始麒麟一脸的不耐,看着他朝自己倾了倾。
"在天牢里,你看司星伤成那样,就给他喂了止疼的丹药。"
"你明明就……对他们狠不下心。"
玄梁盯着司星,声音低下去:
“我不明白。始麒麟,如果非得抢一个真身来换掉你原先被忘川腐蚀的真身,为什么非得是司星呢?”
“如果不是你选中了司星,就不会命令我在凡间拖住月朗……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司星沉默地注视着玄梁。
半晌后,他轻笑了一声。
"玄梁。”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字一字地在回味。
"你知道龙族当年对凤凰做了什么吗?"
司星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玄梁那张彻底白了的脸,道:“我只是觉得,既然龙族那么喜欢夺别人的东西——"
"那我也拿回来一件,不过分吧?"
他神情古怪地冲玄梁笑了笑,忽然伸手,一把扼住玄梁的咽喉,将人从书案前提了起来。
"不要以为,你和我共生了几万年,你就能知晓我的感受了。"
“一命换一命。真君若真是无私大爱!就该舍己为人,将自己的命让出来给司星!”
始麒麟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告诉我,你愿意吗?”
玄梁的双脚悬空了一瞬,手指本能地抠上去。
随着始麒麟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玄梁的脸涨得发红,喉间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咽气的那一刻,脖子上的手突然松开了。
他重重跌回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头顶上传来始麒麟冰冷的声音:
"你不愿意。"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怎么会愿意呢?"
他蹲下来,拍了拍玄梁的脸。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了。"
"你总以为做了坏事,觉得抱歉、觉得愧疚就可以心安。"
他看着玄梁,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可你自始至终,都在帮我促成这个局。”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好意思来指责我呢?”
玄梁的眼神闪了一下。
司星朝前凑了过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现在你有了真身,我有了躯壳。"
"你还在这装模作样,闹什么呢?"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玄梁的耳边:
"滚吧。"
"滚回你的天君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