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77、离渊 离渊

　　第三鞭破风而来。
　　月朗不知怎么地，突然抬起了头。
　　那张脸生生撞进鞭风里。
　　朝元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五指猛地攥住刑鞭鞭身，硬生生将鞭子扼在了月朗脸旁。
　　玄铁冰冷沉重，反噬的力道从鞭身撞回他的掌心，虎口一阵发麻。
　　他被震得退后一步，差点松手。
　　"你抬头做什么！作死吗？"朝元咬着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知不知道，只差一点……你这张脸就保不住了！"
　　他说着，一步跨上前，手指钳住了她的下颌。
　　朝元眯起眼，视线从她眉眼间慢慢滑过。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很薄，整张脸上没有一丝服软的痕迹。
　　他厌恶地别开眼。
　　"你就非得找点事，非得惹出点麻烦。是不是？"
　　月朗没有回答。
　　她眉心一跳，偏头挣开他的手指，露出被鞭风擦过的侧脸。
　　皮肉完好，只是鞭风带过的地方，泛起一道红痕。
　　目光很慢地落在朝元攥着鞭子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隐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玄铁那么重，他却死死攥住了鞭身，没有让它落到她的脸上。
　　月朗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朝元这个人，也许并没有她曾经以为的那么不择手段。
　　"朝元。"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只是在念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
　　"你当初……是怎么说服我做武神的？"

　　朝元的眼皮跳了跳。
　　"怎么，找我翻旧账？”他冷笑一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仿佛只是掸掉一粒灰。
　　"不如趁着今日，我给你理理清楚。”
　　朝元抬起眸子，一字一句地说：“月朗，我没那么大的能耐逼你做武神。”
　　“是你自己心虚，主动请缨。答应了离恨天君的建议。”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再说了，龙族身为罪族，难道不该为天界做点贡献、赎赎罪么？"
　　"怎么到头来，你只怨我一个？”
　　朝元摇了摇头：“我不答应。"
　　"主动请缨。”
　　月朗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舌尖滚了一遍，试图尝出它真正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解开了右手的绷带。
　　翻过手，掌心对着朝元。
　　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渗着血，皮肉翻卷，掌心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这双手是怎么伤的，我记不起来。"
　　"我们交恶那日，中天神殿在择录武神。可我怎么答应的，我也忘了。
　　……不止这些，还有很多其他的，我也记不起来。"
　　她抬起头，直视朝元的眼睛。
　　“我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那日你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朝元嘴唇抿成极薄的一条线。
　　无忧咒。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天史里零散的记载。
　　无忧咒，为元凤仙尊所创。
　　因其能让人忘却心中所爱，而被命名为无忧咒。
　　传闻一旦被施下此咒，哪怕心中所爱之人近在眼前，也不会再生出波澜。因其强制抹掉因果的本质，且施咒者需付出惨痛代价而在天界被禁多年。

　　离渊的风突然呼啸起来，卷起一阵焦炭似的沙，在空中飞扬。
　　朝元抬起头，目光越过月朗的肩膀，落在远处火光之外。
　　三十六重天的玉衡天尊就站在那里，面上无悲无喜。
　　那束冷冽的目光短暂和自己相交了。
　　朝元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离渊的风仿佛顺着这目光，强势地灌进了胸膛，让他喘不开气。
　　玉衡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朝元转了转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玉衡会特意派他惩罚玄梁。
　　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裂痕。
　　朝元低头看着面前因为无忧咒还一脸迷茫的月朗，几乎是怨恨地说：“月朗，你怎么不去死？”

　　月朗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撼动了片刻。
　　她意识到，朝元是认真的。
　　月朗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朝元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看见她依旧空荡荡却又十分坦然的目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在乎，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一个罪族……却活得比谁都恣意。
　　太不公平。
　　他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每一阶都是用牙咬着爬上来的，每一道伤痕都还在。如今却因为她，被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去处。
　　"你知不知道，"朝元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在跟她说话，更像在跟自己说，"有些人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没有等月朗的回答，鞭子重新扬起，破风落下。
　　朝元在这一刻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恨。
　　他恨龙族与生俱来的根骨。恨她什么都不在乎、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更恨她渴求的像三十六重天一样遥不可及的东西，居然真被她得到了。

　　传闻腾蛇和龙皆出自始神之手，乃是同宗同源的存在。
　　论起来，朝元和月朗算是实打实的同族。
　　可这样亲近的血缘，偏偏一个天一个地。
　　龙族得了始神全部的心血，仿佛生来就该站在九重天最高的位置。而腾蛇，只有一堆孱弱的骨头和易折的命运，像是造物时随手撇下的边角料。
　　每一个成年的腾蛇族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掉自己原先的骨头，换成玄铁。
　　只有如此，才能支撑起腾蛇一族在龙族没落后继续履行那些原先他们无法胜任的天界职位。
　　所以怎么能不怨呢？
　　占尽先机的龙族，轻飘飘地闯下滔天大祸。而他的后辈月朗，沦为罪族却还肆意地做她想做之事，爱她想爱之人。
　　肖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一切。
　　所以，他必须要让月朗痛苦才行。
　　只有她痛苦，才能追平一点世道的不公。才能让她知收敛、懂低头，摆清楚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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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地一声，血珠飞溅。
　　朝元仰起下巴，一种扭曲的快意从胸腔里漫上来。
　　他的目光钉在月朗翻卷的伤口上，钉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就是这种反应。
　　这样的反应……才对啊。

　　月朗张着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进焦土里，一只手撑着地面，缠满纱布的指尖剧烈颤抖着。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朝元。
　　脸上那条翻卷的伤口还在渗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你是疯了么。"
　　朝元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盯着月朗，眼底的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缓缓松开手，那根沾血的鞭子垂了下去。
　　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疼就对了。你这般不知高下，我早该管教管教你。”
　　月朗喘了口气，冷笑着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教我？”
　　朝元沉默了几秒。
　　很短，但足以让离渊的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龙族有什么资格论配不配。"
　　他轻笑了一声，极短，像笑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你当初妄图攀附天尊的那个样子，你以为别人看不穿？说什么天尊姿容非凡，你一见钟情……陈词滥调。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靠山。”
　　他目光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攀上了天尊，就能躲过杀劫的诅咒？"
　　"你以为天尊爱上你，就会不顾一切护你？"
　　朝元撇了一眼站在远处丝毫未动的玉衡，目光一寸一寸刮过月朗狼狈的脸。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上不得台面。让我都瞧不起。"
　　他说着，抬起脚，踩在月朗撑在地上的那只手。
　　碾了碾。
　　手指在纱布下蜷紧，指节磕进焦土里。
　　月朗下意识地直起身，用另一只手去推朝元的脚。
　　她的手上全是泥和血。五指并拢，按在那一尘不染的靴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红色渗进云锦细密的纹路里，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朝元低头看了一眼靴子上的手印。
　　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居高临下，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这样丢脸，司星舍不得管教你，我却不会心软。”
　　朝元长叹了口气，无可避免地想起司星。
　　真可笑。
　　月朗这个漩涡总是会把周围的人拖进去。无意识地，理所当然地。
　　司星就站在那儿，任由自己被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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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朗忽然觉得手上一轻。
　　她抬起头，看见朝元向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月朗抬了抬眼。
　　“司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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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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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声音却忽然低下去。
　　"我问你，司星是谁？"
　　朝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他看着月朗，目光从伤口移到眼睛，再移回去。好像在确认她身上所有的伤都是真的。
　　"你问我司星是谁？”
　　朝元声音很平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尽力理解一句晦涩难懂的经。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真是对不住，要靠你自己慢慢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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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的人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耐心尽失了。
　　月朗突然暴起抓住朝元的衣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告诉我！司星是谁？”
　　厉声的质问散在离渊里。四周只剩呼啸的风声。
　　朝元没有动。
　　衣领被攥在那只泥血交杂的手里，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背上——青筋凸起，纱布渗着血，指甲缝里全是焦土。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平。
　　"论起来仙君品阶要高于真君。你这样对我，合适么？”
　　话音未落，离渊另一头的火堆矮了一截，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而更远处——玉衡从狂风带起的火光里中走出来。
　　“月朗，过来。”
　　他没有看朝元。目光只落在月朗后背，还有她下巴上不断滴着的血。
　　朝元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
　　玉衡先开口了。不是对着月朗，是对着朝元。
　　"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