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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离渊 离渊 ...

  •   腾蛇缓缓自火光后踱步而出,每一步都像踏在月朗的心尖上。他扬着头,甚至没有多看月朗一眼,仿佛她只是离渊里一缕无关紧要的烟尘。
      “属下不知天尊降临,特此请罪。”
      他来到玉衡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得无可挑剔。
      待他行过礼又站起来,才像是刚看到月朗似的,“哦……月朗真君也在啊。”那张苍白得有些粘腻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毫无笑意地说。
      月朗直直地盯着那双青绿的竖瞳。
      一些模糊的场景快速地从她脑海里闪过。
      似乎当年在中天神殿,腾蛇也曾经这样注视着她。
      “这么看重……神君?那你该替他才是。”他似笑非笑地说。
      那种让人不适的、毒蛇般阴鸷的语气,似乎又回荡在耳边。
      月朗厌恶地皱起眉头。
      ……
      可他说了什么话,自己却有些记不清了。
      也许真的过去了很久吧。
      月朗松开拧着的眉头,有些唏嘘地想。

      数百万年前,腾蛇只是龙族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旁□□些年,龙族风光无两,全族几乎掌握了天界所有的刑罚职责。
      就连顶级的司法十二金仙,龙族也占了一多半。
      俗话说,垄断容易滋生傲慢。一向目中无人的龙族眼见凤凰一族因为元凤的离奇死亡而开罪祖龙,怒了。
      他们居然膨胀到向凤凰全族开了战。
      血流飘橹,是龙阳大捷的开端。
      龙阳大捷,从字面意思上理解,是指祖龙陨灭、龙族沦为罪族的属于天界的胜利。
      这场胜利之后,龙族的刑罚职责被剥夺,世代守护的星辰、风雨等神职也被尽数撤销,转由腾蛇族或其他依附的种族担任。
      曾经烈火烹油的龙族就这样沦为了杀劫缠身的罪族,而腾蛇一族,则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悬挂在九重天的夜色里。

      月朗和腾蛇的降世,是在这些格局转换后的很久之后了。
      那时龙族几乎已经变成了九重天的过街老鼠,而腾蛇则是前途无限。
      论起来,他俩虽然算得上远方的同辈亲戚,但这样差距巨大的两个人,产生矛盾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甚至,他们应该连面都碰不上。
      可也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有天不知因为何事大打出手。
      再之后,就变成了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仇人模样。
      关于朝元和月朗之间的矛盾,究竟起源于什么,连九重天上最精通八卦的司命殿里也没有记载。唯一能确定的是,朝元的大伯、大伯娘都是月朗做武神的时候亲手送走的。
      大约,被一个罪族押解亲族对于腾蛇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朝元当时紧紧攥着拳头,冷眼旁观着月朗的动作。
      那一刻他在心里起誓,总有一天,他也要亲手送月朗去死。
      不论代价是什么。
      这个事情最诡异的一点在于,如果没有朝元当日的动心起念、推波助澜,月朗原本是做不成武神的。
      自然也不会出来后面的所谓羞辱。
      所以,可以说他是始作俑者。
      ……
      朝元的心态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彻底扭曲的。
      他不遗余力地给月朗使绊子,什么事情,只要经由月朗的手,他都要插上一把。月朗吃了很多闷亏。有次在押解罪族的时候,朝元居然害得那人差点跑掉。
      ……
      月朗简直要被气炸,同他闹到离恨跟前才消停下来。
      想起那些日子,月朗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明明很多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却让当时的自己深深地感到绝望。
      那时的腾蛇就像一片漆黑的云,遮住了月朗几乎所有的光。
      月朗松开了下意识紧咬的牙关。
      她以为自己早就长大,能够摆脱腾蛇的阴影。可如今,他只是看向自己,她便如遭雷击。
      月朗轻叹了一声。
      原来,她从未忘记当时走投无路的滋味。

      朝元顺风顺水的日子是从听命玉衡的旨意,罚过玄梁之后结束的。
      那日离恨寻了一个由头,说要派他过来镇守离渊。天君同他商议的时候,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朝元跪在中天神殿,一脸的不情愿。
      但那个慈悲为怀的君上,这一次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朝元从九重天上下来,站在滔天的业火里,不自觉地揣度着离恨的心思。
      虽然没有明显的证据,但他总觉得这位心慈手软的天君其实是在惩罚他。
      至于原因……
      自然是为着玄梁。
      朝元心里委屈的很。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朝元可以在九重天横行霸道,但若对上三十六重天,就远远不够看了。
      他边想边怨恨地踢了几下脚边的石头,胸膛不忿地起伏着。
      焦黑的石块在碳土上滚了几圈,顺着悬崖的边缘跌入了业火。
      朝元呼出一口浊气,视线放空。
      直到他猝不及防地看到远处的月朗,那张殷红的唇慢慢勾起来,终于品出这道调令的妙处来。

      玉衡迎面而来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怒意,却比任何雷霆都要沉重。
      朝元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向月朗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怨恨。
      “请罪?”
      玉衡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何罪之有?”
      朝元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天尊的目光正穿透他的身体,审视着他的一切,包括他心底那点微不足底的、对离恨的埋怨、以及……对月朗的深沉的厌恶。

      "属下……未能远迎,是为大不敬。"
      他说,语气里带着十分拿捏好的惶恐。
      玉衡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是对这种请罪的虚礼早已腻烦。
      他的目光越过朝元,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渊底深处。
      "我很好奇,"玉衡顿了顿,"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最后几个字很轻,很冷,像什么东西缓慢地爬进了朝元的耳朵里。
      朝元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玉衡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才移开,重新归于淡漠。
      他回头对着月朗点点头,预备离开。
      月朗沉默地跟在玉衡身后。

      就在她经过朝元身侧的那一刻,朝元猛然抽鞭,鞭梢如索,死死勒住了她的喉咙。
      "身为罪族,逾矩着云锦。月朗,你该当何罪?"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月朗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不是没注意到朝元眼睛里对她毫不掩饰的怨恨。只是有点没想到,他居然有胆子当着玉衡天尊的面向她发难。
      大概是……也想试探一下玉衡对自己的态度。
      月朗的目光越过朝元,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玉衡。漫天的火光里,那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剑拔弩张,里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没有对朝元的愤怒,也没有对她安危的担忧,甚至没有……对她这身云锦来由的解释。
      什么都没有。
      月朗忽然就明白了。她收回视线,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仙君要怎么罚我?"
      就像在问别人的事。

      这样的月朗,和当年中天神殿里畏畏缩缩的样子大相径庭。
      朝元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掌风骤起,朝着月朗当头劈下。
      月朗只觉肩上一沉,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
      "月朗,你当受三刑鞭。"朝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压抑着某种被激怒的颤抖。"好教你学学,什么是上下尊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浸着讥讽。
      三刑鞭……月朗的指尖微微蜷起。

      刑鞭其实称得上是九重天不轻易拿来使用的一种酷刑。
      所用的神鞭通体用幽冥玄铁铸成,即便是真身,也照样会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愈合得再快,也至少要熬一整晚。而那期间火辣辣的疼,不会停歇一瞬。
      月朗的头皮泛起一阵细密的麻。她不是没尝过那滋味——就在前几日,鞭梢落下的那一刻,连灵魂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朝元,又一次落在了玉衡身上。
      她在心里无声地求他。哪怕只是开口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让朝元别把事情做绝。
      可火光冲天,玉衡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他依旧站着,身形未动,衣袍整洁得不染纤尘。那双眼睛,清冷得如同万古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也没有制止。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朝元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看着朝元一掌将她打跪在地,看着朝元宣判她的刑罚。从头到尾,一瞬都不曾移开目光,也一瞬都不曾动容。
      月朗笑了。笑声很轻,轻到在烈烈火声里几乎听不见。她用手轻轻摸了摸身上的云锦,又看了一眼朝元脚上的云锦靴子。
      果然……和自己很不搭。
      人如果奢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这身云锦是如此,玉衡的垂怜亦是如此。
      月朗垂下眼睫,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不再看玉衡,不再祈求,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月朗,受罚。"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进了玉衡的耳朵里。
      他低下头,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落在月朗身上——落在那道卑微却倔强的、不肯弯下去的脊背上。
      她总该求他的。求饶也好,求死也好,哪怕是喊一声。
      虽然他没打算听,更不愿意宽恕。
      可她没有都没做。
      她只是说,她受罚。
      就像她早已看清了他不会救她这件事,然后安安静静地,决定逆来顺受。
      玉衡仰起头,望着离渊永无止境的火光。
      她好像真的,对自己没有什么期待。
      是该说她懂事,还是说她有分寸?
      她替他省了为难,也省了她自己的难堪。
      可这种体面,却让他觉得,他和她之间明明只隔着几步,却永远走不到一起。
      一种玉衡从未体验过的烦闷,像极细的裂纹,从他心脏最深处往外蔓延。
      "真君,我替你感到悲哀。"
      ……
      "我说,不会宽恕你。"
      ……
      火光里,那双带着几条红血丝的眼珠转了转,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像是终于想起了……问题的缘由。

      朝元的脸上,怨毒、快意与不屑拧在一起,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他反手握住那柄积蓄了毕生功力的长鞭,黑色的鞭身在火光中吞吐着嗜血的寒芒。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干了理智,完全将玉衡天尊抛诸脑后,只一味地沉浸在要对月朗行刑的亢奋里。
      真没想到,他晋升金仙后第一次行刑,便是对月朗。
      "得罪了,月朗真君。"
      他冷笑着,十成神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鞭身,猛地挥出。

      那一瞬间,仿佛整片离渊的空气都被这一鞭抽空。风在嘶吼,火在咆哮,所有声音都被这裹挟着万钧之力的破空声碾碎。
      鞭影如蛇,精准地咬向月朗的脊背。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背上的云锦连同皮肉瞬间被打得绽开来。
      月朗闷哼一声,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
      鲜血顺着伤口氤氲开来。
      温热的血液从月朗颤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地面上。
      月朗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滴落下来。
      朝元的第二鞭很快又落下。
      月朗咬着嘴唇,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开始止不住感叹自己这实属倒霉的命格。
      神生中第一次违反天规穿云锦,还没来得及感受柔软的布料,就被怨恨她的朝元抓到了把柄。
      ……
      朝元下手可比广成子黑多了。
      那日广成子在刑台上可没打这么重。她替人扛了七鞭,也没像此刻一样觉得这么痛。
      替人……扛了……六七鞭?
      月朗的思绪骤然停住了。
      她费力地转着空白的脑子,一个念头闷闷地撞了进来:她替谁扛了六七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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