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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离渊 离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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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大约九重天也没有想到,一个被迫成为中天武神的罪族,在亲眼看着那些曾经的神,因触犯杀戒被投入这渊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候,居然能察觉到其中的规律。
她看着他们在业火中挣扎,从奋力嘶吼到无声呜咽,从真身完好到一寸寸被焚毁,又在神魂和神格的影响下,一寸寸重生,再被焚烧。
她观察了千年,记录了千年,终于得出了那个冰冷的规律——神格,是最后的锚点。神格不消,神魂不灭,煎熬不止。神魂俱灭,才是真正的终结。
所以,她才放弃了自己的神格。
某种意义上,月朗从未认为自己可以侥幸逃脱杀劫的惩罚。她一直在为这一天做着准备。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她一直等着这一天。
“我只是没有想到,九重天让杀劫的罪神永坠离渊,居然不是为了真正的消灭我们。”月朗极尽苍凉地苦笑了一声。
“如果你是想通过我的真身来束缚住魔格的话,那么我之前的所有尝试,便都和你的初衷背道而驰。”
玉衡平静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惊愕,更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淡漠。
“也不是。”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松而随意,像在纠正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虽然你没有了神格,但是你还有魔格。魔格和神格是同一种东西,它同样会促使你的整个身体在腐烂之后再次重建,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天道般的精准,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所以,你其实还是死不了的。”
月朗听完玉衡的宣判,沉默了许久。渊底的业火无声地翻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耐心等待着吞噬她的那一刻。
她似乎消化了这一切,又或者,她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预演过所有可能的结局。最终,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玉衡,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严谨的探究。
她就那么淡淡地问,仿佛在询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方案漏洞:“没有神魂,该怎么解决呢?”
没有神魂,真身就无法重塑。难道魔格会帮她造出一种……魔魂么?
月朗觉得疑惑。
“你真的想知道?”玉衡停在月朗面前,声音低沉。
不等月朗回应,他便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点了一下月朗的灵台。这感觉像冰冷的玉石划过皮肤,带得月朗起了一阵战栗。
玉衡停顿了一下,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我在魔格之上,附着了一缕我的神魂。”
“所以,你并非没有神魂。”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月朗看着他,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清明,也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死死盯着玉衡,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战栗:你把神魂……放到我的身体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消化这个荒谬而绝望的真相。她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凉的确认和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所以,我日后在离渊里受到的所有煎熬,你同样……也会感受到?”
“你是不是疯了?”月朗沉下了脸。
玉衡安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那淡漠的眼眸,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试图探寻的情绪。
“这又是何苦呢?”月朗低声开口,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不解,“如果你需要一个神魂来镇压魔格,大可以去三十六重天外,寻一缕无主的游魂。何必将自己也拖入这无边炼狱,与我……共沉沦?”
月朗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原谅你么?”
“玉衡”,月朗脸上写尽悲凉之色,换了一种描述,“有时候我真觉得疑惑。”
“疑惑你费劲心思地把我养大,最后居然只是为了要取我这条性命。”
月朗嗤笑了一声,抬起手又放下,“像我这样一个怕死的胆小鬼,居然也有胆量应下你给的所谓‘使命’么?”
“我时常想,九重天不仅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
“可笑的是,我自己也认为,眼下的一切,只要我心甘情愿地应下来,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我现在……不怕你叫我去死。”
月朗低着头,听着耳边猎猎的火光声。那双眼睛里映衬着滔天的火焰,燃起一种玉衡看不懂的情绪。
“我心甘情愿。”
“也许我会埋怨、会害怕。但我会去死。”
月朗抬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他,“所以,你不要让我去死的同时……还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你这样,真的没必要。”
“月朗。”沉默的玉衡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法则一样,瞬间镇压了所有的质问与悲悯,“你还是没有明白。这盘棋里,没有‘共沉沦’,只有‘绝对掌控’。”
“其他的神,在神格消失殆尽后,便被取出了魔格。他们的神魂被消耗地不成样子,再支撑不住魔格。”
“而我是创世的始神,我的神魂永远不会消失。”
玉衡的眼里闪过一丝涟漪,“这意味着,你会是最后一个容器。一个永恒的、不灭的容器。”
“为了这样一个容器,”玉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完美的弧度,“付出一些代价,是合理的。”
月朗的脑子轰得一声炸开来。
她皱着眉头,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像一刻也没有了解过面前这个人。
无悲无喜的玉衡天尊,能成为天界执掌秩序的始神,能将无情道修炼到极致,凭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狠辣么?
好像不是。
狠辣本身就带着情绪……而这种东西,玉衡是没有的。
就像在他世界里,没有“牺牲”的悲壮,也没有“奉献”的崇高。只有一道道冰冷的、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以及方案。当魔格这个问题出现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找出最优解,哪怕这个解要求他也要跟着淬炼自己的神魂,他也会如修剪枝叶般,精准而平静地执行。
月朗抬起头,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午后。
玉衡坐在玉清境大殿遥不可及的高台上。
而她,始终匍匐在尘埃里,和芸芸众生没有什么区别。
又或是那个幻境中的摆了一半的棋局。
玉衡把自己都当作棋子用。这让她这颗小棋子……连怨都没法怨。
离渊之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将月朗淹没了。她慢慢垂下眼帘,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对于玉衡天尊来说,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理解。
他要的,真的自始至终,就只是,听话和服从而已。
玉衡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落在月朗头顶。
像是在安抚。
安抚一个……道心彻底破碎的神。
玉衡想,换成九重天其他的神,他也会这样抚慰他们。
毕竟从月朗入云阳狱之后,玉衡便决定要对所有的神做到一视同仁。
这所有的……自然也包括龙族……包括月朗。
更何况从前在玉衡心里,月朗甚至距离众神之下还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
把她往上拎一拎,升一升,并不是很出格的举动。
月朗并未注意到玉衡的纠结。
她抬头望着那张高深莫测的脸,声音嘶哑,却出奇地平静,“原来你把自己算进来,只是为了让容器能用的时间长些。”
“我还以为……你是对我感到抱歉。”她心虚的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是我又犯傻了。”
“你连你自己都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在乎我呢?”
玉衡天尊,还真是从头到尾都正确地让人没有办法反驳啊……
对上这种极致冰冷的逻辑,自己心里涌现出来的那一点儿对他的心疼,也是错的、不合时宜的。
怎么不算错呢?
月朗这样一个入魔的罪族,已经死到临头。她今日站在离渊,脚下还翻滚着无尽业火呢……
可她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担心鸿蒙初始有声名的玉衡。
先担心担心自己罢……
月朗摸了摸自己额头,突然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业火有规律地吞吐着,像一片赤红的玄铁,发出巨大的“噼啪”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火光后踱步而出,漫天的火焰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滞,随后才极不情愿地重新开始摇曳。
那双云锦织成的靴子踩在烧焦的黑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仿佛踩的不是灰烬,而是罪族燃尽的枯骨。那人用指尖轻轻勾住了腰间长鞭的鞭梢,缓缓摩挲,然后猛地一抽,长鞭在空中划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何人擅闯离渊?!”
那声音裹挟着离渊业火的狂暴。
月朗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此生最不想看见的脸。
……是腾蛇。
指尖深深抠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月朗暗道从前每次遇见腾蛇,都没什么好果子吃。他们积怨已久,她惹不起就得学会避开的。
可这次避无可避。
玉衡像是感应到了月朗的紧张,淡漠的眼神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僵硬的人,拂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