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74、离渊 离渊

　　月朗没有听出玉衡话里的嘲讽，她流着眼泪，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她的力道很大，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玉衡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低头，入眼的只有她发旋正中的那颗头顶。
　　平日里，这颗脑袋总是梗着脖子，非要同他争辩三分，倔强得像块顽石。可此刻，它静静地靠在他胸口，被阳光浸泡着，乌发散乱，竟透出一股罕见的温顺与脆弱。
　　玉衡垂着眼，感受到月朗的额头抵着自己胸口，以及透过单薄衣衫传来的、她紊乱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就这么以一种沉默的姿态，放任眼前的一切。
　　这其实很反常。
　　他本该像前两日那样，平静地告诫自己，三十六重天的天尊不应该再和一个入了魔的罪神如此亲近。
　　尤其是在昨晚月朗逃跑的时候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借由魔格的力量……如果不是他早有预料，在魔格上附上自己的神魂，那么今日的天界，便不会如此太平。
　　可他抬起的手，在空中滞了滞，最终却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
　　就这一次。
　　就当是……可怜她做了一场失去至亲的噩梦。
　　玉衡任由月朗抱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衫，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晨露一样的气息。他听到她颤声说：“还好，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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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还好你活着……”
　　“真是……太好了。”
　　一连三个还好，字字句句敲打在他的心上。玉衡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慢慢松开。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浸在阳光里的发旋上，眼神复杂难辨。
　　可以确定的是，月朗嘴里无比庆幸的“他”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她这是又将他和司星混在了一起。
　　玉衡脸色变得很难看，凌厉的视线落到怀里的人身上。
　　她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戏弄他？！
　　玉衡仰起头，从胸膛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先温暖的拥抱此刻变得越来越烫，让人不适。
　　“热，松开。”玉衡指节分明的手按在月朗的肩上，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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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推动。
　　月朗抱得更紧了。
　　一丝不悦攀上了艳丽的眉眼。
　　玉衡不耐地看向月朗。背光的阴影里，她紧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剧烈抖动。脸颊未干的泪痕隐隐闪着，顾不上手上的伤，就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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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可笑啊，玉衡想。
　　她所有的庆幸与欢喜，都不是因为他，却又偏偏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她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明明都是因为他，却在此刻被月朗揭过。
　　甚至这一刻，她还能非常纯粹地为他的性命无虞感到开心。
　　就因为他现在是“司星”。就因为他们从小相依为命。所以即便他对她做了招恨的事，她也会依然为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忧。
　　攥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
　　玉衡无语地想：这算什么道理呢？

　　月朗抽了抽鼻子，松开了手。
　　发现玉衡正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将她看穿。
　　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检查她战栗的灵魂。
　　殿内安静得可怕。月朗掌心的伤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而玉衡的目光，比那伤口更让她觉得灼人。
　　月朗抽了抽鼻子，像做错事一样，心虚地低下头。
　　玉衡缓缓直起身，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手还痛么？”
　　月朗的心，猛地一缩。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静默良久，玉衡缓缓起身，亲自取来了一碗早已备好的药，坐到了床边。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动作迟缓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月朗唇边。
　　月朗没有张口，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喝了，治你的伤。”
　　玉衡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怒气，也没有催促。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等着。
　　“我的手……究竟是怎么伤的？”
　　“为什么我在梦里夺剑，醒来手就废了？”她的皱着眉头，一脸的疑惑。
　　“这究竟……怎么回事？”
　　玉衡递药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他那双淡漠的眼眸，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月朗的伤口上。
　　是你先开始的，月朗。
　　所以你也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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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梦。”玉衡缓缓放下药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重若千钧。
　　“司星反戈，剑指于我。你冲上来，用这双手，为我拉住了剑锋。”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我杀了他。”
　　“司星……”月朗默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可无论她如何在脑海中搜寻，那片被无忧咒抽出的记忆，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血，也没有剑。
　　她真的想不起来。
　　玉衡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寒潭。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所以，你觉得他是不是该死？”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月朗的心脏。
　　她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铺天盖地的鲜血，玉衡白衣染血，避无可避。而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用这双如今缠满绷带的手，抓住了那冰冷的剑刃。
　　在那个梦里，她从未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所以，现在她也不会犹豫。
　　月朗看着玉衡，眼神清澈而坚定，然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他该死。”

　　玉衡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眼眸，此刻终于泛起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又鄙夷的微光。
　　“你看，你也说他该死。”他喃喃着，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月朗肯定了他，他就不算杀错了人。
　　仿佛……这种肯定，能够代表月朗背叛了司星，彻底进入自己的阵营里。
　　就连苦主也肯定了，他没有做错任何决定。
　　玉衡心情愉悦地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了月朗冰凉的发顶。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接着，他的额头缓缓抵上月朗。肌肤相贴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
　　玉衡闭上眼，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月朗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恐惧几乎要让她退缩。但她还是咬着牙，鼓起勇气，提出了那个突兀的请求：“你……能带我去离渊看一看吗？”
　　玉衡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他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用意，是不是月朗入魔之后又在耍什么花招。
　　“为什么？”玉衡突然问。
　　月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顿了顿，喉头干涩，声音嘶哑而轻微，“因为我想看看……离渊的业火，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大。”
　　“人好像，越害怕什么，心里就越好奇。”月朗苦笑了一声。
　　玉衡的视线落在月朗脸上，落在她那抹苦涩的笑里。
　　“是么。”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那就去亲眼看看吧。让真君回忆起来，业火，是如何焚烧一切的。”
　　他转身，衣袍无风自动，率先走出了殿门。
　　月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算是默许了。她顾不上手掌的疼痛，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玉衡走得很快，像一阵裹挟着寒气的风，月朗几乎要用跑的才能跟上。
　　随着他们的前行，空气中的温度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那股焦灼、炽热的气息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如同实体般，粗暴地灌入月朗的口鼻，带着一股仿佛能燃尽灵魂的腥甜。
　　转过最后一道岩壁，一个巨大到几乎看不到对岸的、圆形的黑色深渊，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月朗眼前。
　　没有房子，没有树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翻涌的漆黑火焰，无声地在深渊中燃烧。偶尔有气泡从深渊底部鼓起破裂，发出一声闷响，便有一缕缕扭曲的、仿佛来自幽冥的黑烟袅袅上升，久久不散。
　　这就是离渊。
　　一个专门为封印和毁灭而存在的、真正的无底深渊。
　　月朗站在渊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因为这股极致的毁灭气息而战栗。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了一个坚实而冰冷的胸膛。
　　玉衡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他没有再向前一步，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如同渊底吹上来的风。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像离渊底部吹上来的一缕死气。
　　“等离渊完全开启，你就会被投入到业火里。”
　　“……然后，你的真身会被焚灭。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魔格会不断试图修补你的真身。直到你的神魂……在里面慢慢煎熬，化为灰烬。整个过程才会停止。”
　　他的话语没有停顿，没有波澜，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很聪明，一开始就放弃了自己的神格。”
　　“好让神魂受损后，无从修补。”
　　月朗的呼吸停滞了。她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指尖一片冰凉。
　　玉衡缓缓走近，一步，又一步。“然后你又借故放弃了自己的神魂。”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对于罪神而言，神格和神魂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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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一旦进入离渊，如果想要死得更快、更利索，就只有神魂俱灭这一条路。”
　　月朗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挺直了脊背，业火的寒光照亮了她苍白却毫无畏惧的脸。
　　“是。”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潭，激起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