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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离渊 离渊 ...

  •   月朗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胸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恨意。
      那股恨意像冰冷的墨,滴入她心脏的湖泊,迅速晕染开来,吞噬着一切。她不明白它从何而来,只知道它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茫然地偏过头,看到一旁的玉衡。阳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长而卷的睫毛安静地垂下,在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唇,此刻都显得异常平和,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股疏离的清冷感。
      他似乎是累极了,就那么撑着手,守在她床边沉沉睡去。
      月朗收回了视线,有些怔愣地望着头顶繁复的井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玉衡是什么时候又回到偏殿,守在她身边的。她只记得,玄梁来看过她,带来过一瞬间的温暖,然后玄梁也走了,就剩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沿上,面对着四面冰冷而华美的墙壁。
      月朗觉得头有些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揉一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然而,她的手只抬起了一半,就僵在了半空。
      月朗看到自己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纯白的布料包裹着她的手腕和手掌,像一只沉重的、不属于她的枷锁。
      就在她怔愣的瞬间,一股更为剧烈的、带着锐利边缘的疼痛,如同决堤的潮水,猛地从她的手掌窜起,沿着手臂的经络瞬间袭向她的大脑。
      月朗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声,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滑落,和那股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握不住自己的手。
      伴随着这股疼痛,一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冰冷的刀片,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脑海。
      “……日后别再犯傻了……别再为了别人掏心掏肺。”
      这是玉衡对她说过的话。还有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月朗迟疑的目光落到玉衡身上。
      似是被这股直白的视线打扰,那对纤长的睫毛轻微颤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那束没有任何情绪的视线和月朗对上了。
      月朗的心,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像是要躲避什么洪水猛兽。几乎是同时,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害怕他。
      这种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而强烈,强过了她此刻所有的理智和疑惑。
      寝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靠坐着,目光落在月朗低垂的脸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眼神依旧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喜怒。
      “手,还痛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冰面,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月朗有些惊慌地摇了摇头。
      然而,她那只缠着绷带、微微颤抖的手,却在无声地出卖着她。
      对上玉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谎言似乎变得毫无意义。她迟疑了一下,又慢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静默良久,玉衡缓缓起身,亲自取来了一碗早已备好的药,坐到了床边。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动作迟缓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月朗唇边。
      月朗没有张口,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喝了,治你的伤。”
      玉衡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怒气,也没有催促。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等着。僵持了不知多久,月朗终于木然地张开了嘴,机械地吞咽着。一口,又一口,没有抗拒,却也没有一丝生机。
      终于,药碗见底。玉衡为她拭去唇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与他此刻周身的冰冷气息截然相反。
      “好好养着。”他声音很轻,却像这殿内唯一的声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离渊开启前,本尊不会再让你出任何意外。”
      月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昨晚,出了什么意外吗?”
      玉衡没有回答月朗的问题。他只是沉静地看着月朗。很多时候,他都用这种沉默来回避月朗的问题。
      月朗被他看得心底发毛,那股熟悉的恐惧几乎要让她退缩。但她还是咬着牙,鼓起勇气,提出了那个突兀的请求:“你……能带我去离渊看一看吗?”
      玉衡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他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用意,又或者,在评估她这个“容器”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为什么?”玉衡突然问。
      月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顿了顿,喉头干涩,声音嘶哑而轻微,“因为我想看看……离渊的业火,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大。”
      “人好像,越害怕什么,心里就越好奇。”月朗苦笑了一声。
      玉衡的视线落在月朗脸上,落在她那抹苦涩的笑里。
      “是么。”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那就去亲眼看看吧。让真君回忆起来,业火,是如何焚烧一切的。”
      他转身,衣袍无风自动,率先走出了殿门。
      月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算是默许了。她顾不上手掌的疼痛,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玉衡走得很快,像一阵裹挟着寒气的风,月朗几乎要用跑的才能跟上。
      随着他们的前行,空气中的温度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那股焦灼、炽热的气息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如同实体般,粗暴地灌入月朗的口鼻,带着一股仿佛能燃尽灵魂的腥甜。
      转过最后一道岩壁,一个巨大到几乎看不到对岸的、圆形的黑色深渊,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月朗眼前。
      没有房子,没有树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翻涌的漆黑火焰,无声地在深渊中燃烧。偶尔有气泡从深渊底部鼓起破裂,发出一声闷响,便有一缕缕扭曲的、仿佛来自幽冥的黑烟袅袅上升,久久不散。
      这就是离渊。
      一个专门为封印和毁灭而存在的、真正的无底深渊。
      月朗站在渊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因为这股极致的毁灭气息而战栗。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了一个坚实而冰冷的胸膛。
      玉衡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他没有再向前一步,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如同渊底吹上来的风。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像离渊底部吹上来的一缕死气。
      “等离渊完全开启,你就会被投入到业火里。”
      “……然后,你的真身会被焚灭。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魔格会不断试图修补你的真身。直到你的神魂……在里面慢慢煎熬,化为灰烬。整个过程才会停止。”
      他的话语没有停顿,没有波澜,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很聪明,一开始就放弃了自己的神格。”
      “好让神魂受损后,无从修补。”
      月朗的呼吸停滞了。她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指尖一片冰凉。
      玉衡缓缓走近,一步,又一步。“然后你又借故放弃了自己的神魂。”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对于罪神而言,神格和神魂不是什么好东西。”
      ……
      “一旦进入离渊,如果想要死得更快、更利索一点,就只有神魂俱灭这一条路。”
      月朗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挺直了脊背,业火的寒光照亮了她苍白却毫无畏惧的脸。
      “是。”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潭,激起圈圈涟漪。
      月朗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大约九重天也没有想到,一个被迫成为中天武神的罪族,在亲眼看着那些曾经的神,因触犯杀戒被投入这渊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候,居然能察觉到其中的规律。
      她看着他们在业火中挣扎,从奋力嘶吼到无声呜咽,从真身完好到一寸寸被焚毁,又在神魂和神格的影响下,一寸寸重生,再被焚烧。
      她观察了千年,记录了千年,终于得出了那个冰冷的规律——神格,是最后的锚点。神格不消,神魂不灭,煎熬不止。神魂俱灭,才是真正的终结。
      所以,她才放弃了自己的神格。
      某种意义上,月朗从未认为自己可以侥幸逃脱杀劫的惩罚。她一直在为这一天做着准备。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她一直等着这一天。
      “我只是没有想到,九重天让杀劫的罪神永坠离渊,居然不是为了真正的消灭我们。”月朗极尽苍凉地苦笑了一声。
      “如果你是想通过我的真身来束缚住魔格的话,那么我之前的所有尝试,便都和你的初衷背道而驰。”
      玉衡平静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惊愕,更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淡漠。
      “也不是。”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松而随意,像在纠正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虽然你没有了神格,但是你还有魔格。魔格和神格是同一种东西,它同样会促使你的整个身体在腐烂之后再次重建,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天道般的精准,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所以,你其实还是死不了的。”
      月朗听完玉衡的宣判,沉默了许久。渊底的业火无声地翻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耐心等待着吞噬她的那一刻。
      她似乎消化了这一切,又或者,她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预演过所有可能的结局。最终,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玉衡,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严谨的探究。
      她就那么淡淡地问,仿佛在询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方案漏洞:“那没有神魂,该怎么解决呢?”
      没有神魂,真身就无法重塑。难道魔格会帮她造出一种……魔魂么?
      “你真的想知道?”玉衡停在月朗面前,声音低沉。
      不等月朗回应,他便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点了一下月朗的灵台。这感觉像冰冷的玉石划过皮肤,带得月朗起了一阵战栗。
      玉衡停顿了一下,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我在魔格之上,附着了一缕我的神魂。”
      “所以,你并非没有神魂。”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月朗看着他,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清明,也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死死盯着玉衡,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战栗:“你是不是疯了?你把神魂……放到我的身体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消化这个荒谬而绝望的真相。她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凉的确认和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所以,我日后在离渊里受到的所有煎熬,你同样……也会感受到?”
      玉衡安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那淡漠的眼眸,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试图探寻的情绪。
      “这又是何苦呢?”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不解,“如果你需要一个神魂来镇压魔格,大可以去三十六重天外,寻一缕无主的游魂。何必将自己也拖入这无边炼狱,与我……共沉沦?”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原谅你么?”月朗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咽下这一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呐喊。她不想承认,哪怕是片刻,她竟然真的对这个冷酷的“造物主”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怜悯。
      可她忘了,玉衡一直可以听到她的心声。
      “月朗。”玉衡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法则一样,瞬间镇压了所有的质问与悲悯,“你还是没有明白。这盘棋里,没有‘共沉沦’,只有‘绝对掌控’。”
      “其他的神,在神格消失殆尽后,便被取出了魔格。他们的神魂被消耗地不成样子,再支撑不住魔格。”
      “而我是创世的始神,我的神魂永远不会消失。”
      玉衡的眼里闪过一丝涟漪,“这意味着,你会是最后一个容器。一个永恒的、不灭的容器。”
      “为了这样一个容器,”玉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完美的弧度,“付出一些代价,是合理的。”

      月朗被震惊了。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玉衡天尊能成为执掌秩序的始神,能将无情道修炼到极致,凭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狠辣,狠辣尚且带有情绪的温度。那是一种超越了情感,甚至超越了“自我”的绝对理性。
      在玉衡的世界里,没有“牺牲”的悲壮,也没有“奉献”的崇高。只有一道道冰冷的、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以及方案。当魔格这个问题出现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找出最优解,哪怕这个解要求他也要跟着淬炼自己的神魂,他也会如修剪枝叶般,精准而平静地执行。
      这种纯粹到可怕的理性,让月朗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天尊,你真的很可怕。”月朗看着玉衡,声音嘶哑,却出奇地平静,“算无遗策,把自己算进去也毫不在意。这样的你……永远正确。”
      让人没有办法反驳。
      而在这种极致冰冷的逻辑下,就连我对你的心疼,竟然也是错的。
      ……
      对于玉衡天尊来说,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理解。
      他要的,真的自始至终,就只是,听话和服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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