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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离渊 离渊 ...

  •   阳光明媚的清晨,温热的光线透过花窗斜斜地照在玉清境偏殿的地板上。
      月朗躺在床上,还在沉睡。
      她瘦了很多。
      原先饱满的双颊凹陷了,下巴也尖了一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干瘪。远远望上去,像一只干枯的浮柴陷在宽松的月白长袍里。
      柔软的布料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云锦特有的光芒,反倒衬得人有些滑稽和潦草。
      阳光短暂地点亮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她眉头紧皱,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正陷在一个充满离别意味的噩梦中。
      梦里到处都是血色的残阳,高高的山坡上,柳树成群结队地摇曳着枝条。层层叠叠之间,一条羊肠小道弯曲向前延伸着,不见尽头。
      这是……忘柳道?!
      天史记载,天神陨落,便是过忘柳道,自去忘川化为混沌!
      她怎么走到这个地方了?
      月朗心下一急,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涌出来。
      她捏紧了手,四处张望。果不其然,远处正站着一个人。
      他仿佛站了许久,见月朗来了,便转身要朝前走。忘柳道的柳枝拂动着,成群簇拥着他的背影。
      月朗用力揉了揉眼睛,看不清楚。
      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月朗一边朝他跑一边喊着。
      那人果然停了。
      他转过身,依旧是模糊不清的五官。他说:“月朗,记得……保护好自己。”
      ……
      不!
      月朗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拼命追上去,嘴里不停哀求着,“你别走!”
      “别丢下我!”
      可这一次,那人却没有再停下来。
      月朗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脚下的路像是要阻拦她似的,突然变成了泥泞一样的沼泽。每踩一脚,都泥足深陷。
      月朗被粘稠的土地绊倒在山坡上,眼泪糊了一脸。
      该怎么办?
      我究竟该怎么办……才能留住你?
      被扯住手脚的人,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月朗顾不上绝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接着追人。
      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彻底不见了。
      只留她一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无措地站在忘柳道的柳树堆里。
      前面没有路了。
      月朗张着嘴喘着粗气,意识到那个人和那条小道一起消失在了山坡上。
      她眨了眨眼睛,泪珠不断地掉下来,顺着鼻梁流进颈窝里。
      也许真正的离别从来没有预兆。
      司星同月朗的分别,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便完成了。
      自此,一个人朝前走,另一个人被困在原地。死生不负相见。
      这让执拗的月朗怎么能甘心呢?
      她还有很多话要同他讲,还没还他的三千香火,还有很多东西在凡间学到的新奇玩意要做给他看。
      他们相依为命啊……怎么走到今天,就这样死别了呢?
      月朗红着眼睛,从灵台里迸发出一股强烈的瘴气来。
      灰色的瘴气张牙舞爪,像一朵巨大的莲花猛地从她血肉里绽放出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让开!”月朗对着虚空怒喝。
      忘柳的枝条停滞下来。像是突然变成一张画,
      整个忘柳坡的时间都停止下来。
      ……
      众神皆知,忘柳道渡神。可这样的记录在天史上并没有记全。
      忘柳道渡神……也渡魔。
      容不得任何神、任何魔来这里撒野……造次。
      随风摇曳的柳枝像是闻到了久违的气息,突然活了过来。他们劈风拂面抽来,渐渐缠绕成一股股绳。一半调转方向,从背后突然圈住月朗的颈子,另一半直直地插进她的胸口。
      霎时血流如注。
      月朗闷哼一声,被拽着跪在地上。忘柳朝后紧紧勒着她的脖子。她仰着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

      三十六重天,天界的最高处,这里没有风,也没有神鸟盘桓。
      万物死寂。
      祥和的清晨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浸在这粘稠得化不开的寂寥里,让人莫名觉得喘不开气。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深处,月朗的呼吸声,是唯一的点缀。
      忽然,那呼吸滞住了。月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
      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月朗喘着粗气,从梦里抽离出来。
      这个梦实在是真实的有些过头了。即便醒来,胸膛的痛楚也没有要消失的意思。就好像有人拿刀剜去了心脏的一半,留给她另一半。
      让月朗虽不至于去死,却又时刻生不如死。
      她深深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按住那痛处。可右臂刚一动,掌心处却传来另一阵尖锐而陌生的痛来。这阵痛感更加直接,清晰地让她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月朗疑惑地抬起脖颈,仰头看向自己的手。
      阳光下,两只手都被纯白的布料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像两只突然出现的、沉重的、不属于她的枷锁。
      月朗甚至不知道这伤口是怎么来的。
      她茫然又小心地举着自己一双手,半晌后,鬼使神差地用缠着绷带的手背,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
      一股强烈的酸涩从揉过的眼眶处烧起来,一路窜到她的鼻腔。月朗眨了眨眼睛,陡然落下一滴眼泪来。
      紧接着,更多的泪珠从红透的眼尾滑下来,砸在枕头上,流进头发里。
      该怎么描述这一刻呢?月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感觉原先的心痛居然演化成了一种伤疼的实感,激烈地从心底喷出来。
      这阵痛楚来的太突然,太猛烈,像惊涛骇浪一样剧烈撞击着月朗的胸膛。
      月朗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要被撞碎了。
      她像是不能面对似的,突然抬手盖住了双眼。半晌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阵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哀鸣来。

      这是玉衡处死司星的第二天,整个玉清境的偏殿都回荡月朗压抑的哭声。
      阳光无声地笼罩着那个颤抖不已的身影,像一层厚重而无用的慰藉。
      玉衡坐在远处花窗下的椅子上,冷淡的视线落在月朗起伏的胸膛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终于,他像是看不下去了。指节分明的手撑着梨花木椅的扶手,借力缓缓站起来。背着阳光,看不清神情。
      他快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月朗面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发顶,冷声问她哭什么。
      眼泪打湿的睫毛在阳光里剧烈颤抖了一下。月朗抬起头,像见鬼一样望着玉衡。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玉衡眯起眼睛,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不合理的猜测来。
      他直起身,上半身隐没在花窗投下的阴影里。
      “……哭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冷,“手上的伤至于让你痛成这样子么?”
      ……
      月朗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哭什么?”玉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其实很反常。
      以往中了无忧咒的人,醒来以后,没有像月朗这般情绪失控的。
      “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觉得心里难受。”

      玉衡疑惑地皱起眉头。他扶着床沿坐下来,仔细打量着月朗。
      此时三十六重天突然起了一阵风。
      它们从窗外漏进来,拂过纱幔,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纱影重叠中,玉衡试探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月朗那双湿润的、还带着泪意的眼尾。
      “方才梦到了什么?嗯?”他换了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昵。
      月朗望着那双锐利的眸子越来越近,只觉得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凉。
      鬼使神差地,她不经意地把脑袋偏过几分,看上去就像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以此不着痕迹地躲过了玉衡的触碰。
      月朗张了张嘴,片刻后又闭上了。
      她并不想回答玉衡这个问题。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方才的梦里都是一些支离的片段,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就连那个站在忘柳道的人是谁,月朗都没看清楚。
      只是在心中笃定,他很重要。自己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在这三十六重天,倘若有谁是对月朗重要的人,恐怕便只有玉衡了。
      月朗转了转眼珠,忍不住瞥了玉衡一眼。
      阳光下,天尊锐利的五官清晰分明,似乎和梦里那个模糊的人脸,对上了。
      但又好像对不上。
      一番思考下来,月朗心中越来越不确定。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一时觉得自己很是没用,连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的是,玉衡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听她怎么回答。
      他一直在听她的心声。
      他听到了她的迷茫、纠结、懊恼。也听到了她巨大的、复杂的情绪。
      明明只是随口一提的问题,就好像在月朗的心里引发了一次惊涛骇浪。
      玉衡不禁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他暗暗地想:难道平日里自己对月朗真的很严苛么?怎么她每次回答他的问题,都有些如临大敌的样子。
      ……
      玉衡此时的沉默和凝视落到月朗眼里,又变成了另一种类似不悦的意味来。
      偏殿里的风,仿佛在这一瞬停了。
      月朗看着玉衡安静地望着自己,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冷意。
      终于,她撑不住压力。皱着眉头,用自己的理解磕磕绊绊地开口说:“我应该是梦到……你死了。”
      玉衡淡漠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暗色。
      “是吗?”他淡淡地问,目光落在她瑟缩的脸上,似乎想透过那双惊恐的琥珀色眼瞳,看到更深处的她的念头,来判断她有没有撒谎。
      月朗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挣扎着坐起来,却觉得今日的身体格外沉重,仿佛沉疴已久。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她也顾不得许多,伸出手,堪堪拉住了玉衡的袖子。
      “梦都是相反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大殿之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玉衡望着她,然后顺着被月朗拉住的袖子上传来的那点微弱力道,缓缓靠近她。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月朗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又像在逗弄。
      冰冷的指尖顺势下滑,突然捏住了她的脸颊,迫使她与他对视。那双淡漠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月朗看不懂的笑意,却比冰还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君是不是心里很恨我……很想我死?”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所以才会梦见我死了……”
      月朗直直地看着玉衡,心里升腾起一阵巨大的委屈。
      “你冤枉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死。”她眼尾一红,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怎么会想让你死呢?”
      “我梦到的,应该是你出事了。”她深吸一口气,“你倒在血泊里,被刀剑贯穿了肩膀。”
      “之后你便死了,神魂朝忘川的方向走。”月朗的泪水从眼眶里掉出来,声音哽咽:“可你走之前又跟我说,让我保护好自己……我……我真的要疯了。”
      月朗语气急切,一股脑儿地把梦里所有的片段,都用玉衡串了起来。她告诉自己,这世上对于她而言,再也没有比玉衡更重要的人了。
      玉衡皱着眉头,松开月朗的脸。用指腹擦掉了她的眼泪。
      她似乎确实不记得司星了。
      可她又好像对司星临死的场景有印象,甚至梦到了片段。
      一丝疑虑缓缓落在玉衡的心头。他揉了揉月朗脸颊上面的指印,有些出神地问:“我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月朗不假思索地说,“你从小把我养大,你对我很重要。”
      “从小把你养大……”玉衡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他神情复杂地直起身子,疏离又陌生地望着月朗,仿佛要看清楚她脸上每一分的细微表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带着无尽的唏嘘。

      玉衡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他以为是咒术的疏漏,导致她残存了什么怨恨。可他没料到,月朗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对抗他的“无忧咒”。
      为了不忘记司星,她居然强行将和司星的记忆,拼接到了自己身上。
      仿佛在借由这种方式嘲笑他,戏弄他。让他如今听月朗胡扯的时候,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她总是这样,表面一副窝囊样子,实际背地里不肯吃一点亏。
      玉衡松开了月朗,注视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好拿捏,但实际上总在反抗的月朗。
      “很好……”玉衡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冰碴,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嚼碎了吞下去,“真是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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