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72、离渊 离渊

　　离恨心情复杂地回到了十二重天。
　　他站在巨大的雕花窗前，眉头深深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的寝殿幽深安静，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往日里，他最享受这份无人打扰的清静，可今日，这清静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时候有个人从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背后。是玄梁。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双臂环过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隔着衣物，传来微弱的暖意。
　　离恨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如石，他甚至忘记了呼吸。他没有回头，甚至不敢动弹一下。
　　他怕自己一动，这个脆弱的拥抱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离恨。”玄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我都知道了。”
　　离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在为我打算，我知道你很辛苦。”玄梁的侧脸在他背后轻轻摩挲，像在寻找一丝安全感，“我很感激你……日后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好么？”
　　离恨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隔阂太深了。深到玄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愿意主动亲近他，如此温和地同他讲话了。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玄梁的手背上。
　　那双总是执掌九重天、杀戮果决的手，在这一刻，竟然有些颤抖。
　　“玄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离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满腔的纠结都压了下去。
　　他反手握住玄梁的手，将那点微弱的暖意，紧紧攥在掌心。
　　“没什么。”他轻声说，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身后的人似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戏谑，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寝衣，搔得离恨的脊背泛起一阵酥痒。
　　离恨原本覆在对方手背上的手掌一顿。
　　不对。
　　这不是玄梁。
　　离恨沉下脸来。他缓缓松开了手，任由那双不属于玄梁的手臂从他腰间滑落，然后转过身。
　　雕花窗漏进的星辉下，站着的的确是玄梁的身形，有着他熟悉的眉眼。但那双眼里，此刻正翻涌着与玄梁截然不同的、玩味而残忍的笑意。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亲爱的，天君。”始麒麟一脸戏谑地开口道。
　　离恨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这张属于玄梁的脸，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温情，而是被愚弄后的滔天怒火。
　　“始麒麟，你放肆。”他一字一顿，声音里仿佛凝着冰碴。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是玄梁？”
　　“别这么生气嘛。”始麒麟毫不畏惧，反而笑得更开怀，“我和玄梁如今共用一具身体，你认错人也很合理。”
　　“你找死。”离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猛地抬起手，磅礴的灵力瞬间凝聚，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玄梁”的脖颈。
　　始麒麟被扼住咽喉，呼吸一滞，但脸上的笑容却半分未减。他甚至挑衅般地向前倾了倾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那是喉骨被捏紧的声音。
　　“你……舍得的话，尽管动手。”
　　始麒麟的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离恨所有的理智。
　　他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杀意与嘲弄。
　　“舍得？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本君舍不得？”离恨缓缓低头，凑近那张他最熟悉也最痛恨的脸，一字一顿道，“本君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舍不舍得。”
　　话音一落，那无形大手上的灵力瞬间爆发，汹涌的毁灭之意疯狂涌向始麒麟的神魂。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保留。他要赌一把，赌自己能在始麒麟毁掉玄梁身体之前，先将他的神魂彻底抽出来。
　　就像月朗做的那样。
　　始麒麟显然没料到离恨会真的不顾一切。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那恐怖的灵力下开始颤抖、崩裂，前所未有的剧痛让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张狂的笑容，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你……你疯了！你不想……不想让玄梁活了……啊！”
　　他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然而，离恨的眼中却是一片冷然。他死死盯着始麒麟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惊恐，心中冷笑：你也会怕？
　　就在始麒麟的神魂即将被彻底抽出来的千分之一秒，异变突生。
　　那具被灵力风暴席卷的“玄梁”的真身，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痉挛起来。紧接着，一口温热的鲜血从紧闭的唇中喷出，溅在离恨的手上。
　　那一抹艳红，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离恨的心上。
　　他猛地撤回灵力，身影一闪，接住了那具软倒下去的身体。入手的触感，是生命正在迅速流失的冰冷。
　　离恨低下头，看见玄梁紧闭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始麒麟的神魂趁机狼狈地逃回真身灵台深处，挣脱开来。
　　寝殿内满是他恶意的狂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以为是我的神魂占据了玄梁的真身？”
　　始麒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真以为凭玄梁的资质，有办法自己飞升成神、重塑真身？”
　　“哈哈哈哈！”他伸出手戳着自己胸膛，咬牙切齿地说，“他根本没有自己的神魂！
　　“这幅真身、甚至神格都是我的……”
　　始麒麟呼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你的玄梁从始至终，就只有一缕魂魄附在我的神魂上而已。”
　　“如果抽出我的神魂，他这缕不属于天界的魂魄……就会立刻被天道绞杀。天君能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惊雷，在离恨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他僵硬地看着对面那张他看了千万遍的、清冷绝尘的面孔，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讽刺。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飞升成神的奇迹。那日在忘川，是始麒麟用自己千万年的修为替玄梁承受了飞升时天道法则的碾压，让他以一种“偷梁换柱”的方式，拥有了司命真君形态的神魂和神格，从而成就了如今的“玄梁真君”。
　　离恨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其实早就预感，这场战争，他和玄梁，都没有赢的可能。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直被始麒麟牵着鼻子走。
　　“你赢了。”
　　离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始麒麟的耳中。
　　始麒麟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蓝光乍现，司星毫无生气的真身从他身后浮现出来。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离恨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始麒麟没有在意离恨的挑衅。他伸出手，抽出司星的神魂放进一个白瓷瓶里。然后他仰起头，一缕神魂自玄梁的灵台里冒出来，贪婪地卷向那具纯粹的、强大的真身。磅礴的星辰之力涌入他的魂魄，让他发出一阵舒畅至极的叹息。
　　然而，就在他完全沉浸在这股力量中时，异变突生。
　　那明明只有他的神魂的司星真身，内部镌刻的无数古老星图，突然在这一刻集体亮起。一股他完全无法抗拒的、源自天道本源的伟力，瞬间将他的神魂牢牢锁死。
　　“你……你做了什么？！”始麒麟惊恐地尖叫起来，他发现自己可以不但不能调动司星的神力，也无法从这具“身体”里再分离出去。他像一个被锁进黄金囚笼的恶魔，纵有金山，却无命可享。
　　离恨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拨云见日的第一缕晨曦，带着一种筹谋已久的释然。
　　“你机关算尽，却算漏了一点。”他看着在力量中挣扎的始麒麟，声音轻柔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这具真身，你可以放神魂，我也可以……我才是天道认可的权柄，所以现在算是你的神魂依附在我的神魂上。
　　“我可以让你得到它，也可以用他困住你。”
　　“我们扯平了。”
　　司星那张惊恐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股揶揄来，他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真没有想到，天君居然会为了玄梁，做到这个份上。”
　　始麒麟有些动容地回忆：“可惜不能如天君所愿了。
　　“我事先给司星的丹药，不仅治好了他在天牢里受的伤。还让他的体内，长出了麒麟的神骨。”
　　“你可以控制我，但等到我的神骨彻底占据这幅身体的时候，你的神魂也就没用了。”
　　“我们走着瞧！”始麒麟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寝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离恨把玄梁抱起来，放在床上。他沉默了好久，伸出手想要触碰玄梁的睡颜，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闭上眼，将一个天君绝不该有的、疲惫而痛苦的叹息，留在了这寂静的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