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71、离渊 离渊

　　离恨匆匆从连廊的方向赶过来。
　　他停下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看石阶下躺着的毫无生气的司星，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接着朝偏殿内走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偏殿大开的门照进来，照亮了正后方墙面上血迹斑驳的天尊创世图。
　　离恨心下一惊，快步迈过偏殿的门槛。
　　大殿正中，玉衡正坐在床榻上，神情淡漠地看着床上的人。高高挽起的手臂上，蜿蜒狰狞的伤口覆盖在肉灰色的旧伤上。
　　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玉衡像是毫不在意似的，抬手抚平了月朗紧紧皱着的眉头。
　　“你怎么又用无忧咒了？”离恨一脸无奈地走过来，看着玉衡周身低沉的气压，忍不住问道。他环视四周成片的血迹，又问：“你没事吧？”
　　玉衡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都是她和司星的血。”
　　他顿了顿，又仿佛抱怨似的地开口：“没打算罚她。可她非要逞强，要替别人挡刀。”
　　说罢玉衡小心捧起了月朗缠满绷带的手，然后在离恨诧异的目光里，凑近轻轻吹了吹：“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玉衡抬起眼皮，笑着问：“你说，她是不是特别傻？”
　　离恨像见了鬼一样挑了挑眉。
　　他看到阳光披散在玉衡的周围，却仿佛照不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气。那些天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他侧脸锋利的轮廓，让他看上去冒着森森的鬼气。
　　很像一个知晓爱人背叛，但仍坚持守着家的人，因为做不到纯粹的爱或恨而透着淡淡的神经质感。平日里强装着一幅冷淡面孔，但却会在爱人熟睡时，下意识露出一丝对她的心疼。
　　而那张没有温度的嘴，说出的话自然也酸溜溜的。
　　离恨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视线移到玉衡血哧呼啦的手臂上。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走近几步抬手覆上玉衡的手臂。温和的蓝色光芒从他掌心溢出来，抚在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没用的。”玉衡任由他摆弄，不甚在意。“无忧咒的伤口没那么容易好。”
　　离恨的手微微一顿，只得作罢。
　　如果说月朗在玉衡心里，是一个为了别人逞强的傻瓜，那么此刻玉衡在离恨心里，一而再再而三用无忧咒粉饰太平，其实也算不上多睿智。
　　阳光洒在这位年轻的天君身上，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地道：“她只是……太重情了。”
　　玉衡替月朗盖被子的手倏然一顿。他意识到离恨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不知怎地，这句话就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精准地落在了他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他缓缓收回手，脸上的笑意褪去，化作一抹复杂的神情。沉默良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是啊，她重情……”
　　“所以我才把司星从她的记忆里抹掉。”玉衡的指尖轻轻拂过月朗冰冷的脸颊，语气变得平静而悠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再放纵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不知道要惹多大的祸。”
　　离恨闻言，深深看了一眼说这话的玉衡。
　　在外人看来，玉衡是高高在上的神，冷酷、强大、算无遗策。可只有离恨这种少数几个人知道，当神也并非全然无事。比如眼下，玉衡正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去“修剪”一段他无法掌控的关系。在离恨看来，月朗和司星之间的纠葛，充其量只是九重天的一点小波澜。真正会掀起惊涛骇浪的，恰恰是玉衡自己。他对月朗那种复杂到极点的情感——占有、控制、心疼、忌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早已让他在这段关系里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在离恨心底滋长出来，带着一丝他自己近乎绝望的偏执——
　　其实无忧咒应该施的范围再广些，最好让月朗一并把玉衡也忘了。
　　这样才最安全。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离恨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苦涩。
　　他有些无语地想：自己不能因为在这等级森严的九重天，出了他这样一个有私情的神，就擅自揣度别人的感情会也会带来什么影响。
　　离恨神情不自然地看了看面前的玉衡，有些心虚地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软弱。

　　于是第一次在明面上，他真诚委婉地提醒道：“我担心月朗会因为从前的误会记恨你，这部分记忆不需要抹掉吗？”
　　“她恨我又怎么样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玉衡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紧接着，他下一句话就毫无征兆地刺破了这份伪装的淡漠。
　　“她连借助魔格之力的时候，都会让瘴气避开我。”
　　离恨瞬间愣住了。
　　他不知道，即便到了杀劫入魔的今日，月朗依然没有出现任何的主动的害人之心。
　　这倒和以往其他的容器，有了显著的区别。
　　然而，玉衡仿佛还嫌不够，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离恨，目光落在月朗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空旷的大殿听。
　　“整日里吵着说恨我，却又不舍得对我下死手。”
　　玉衡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复杂。
　　“慈悲和心软其实是一个道理。区别在于强者才有资格慈悲，弱者的心软就是软弱、无能。”
　　玉衡苦笑了一声，“她还不经事，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这样又傻……又天真的人”，他低声说，“再去掉这些恨，怕是一辈子糊涂到头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离恨心里。
　　他终于明白了玉衡看似抱怨以及嘲讽的弦外之音。
　　不是在评判，而是在怜悯。
　　藏在冷漠背后的，除了轻视，还有怜悯。怜悯之后就是心疼，心疼之后就是爱。
　　离恨转了转干涩的眼珠，恍然大悟。
　　原来他真的爱她啊……

　　玉衡天尊，鸿蒙初始有声名。
　　作为创世之神，他见过太多被所谓的为“爱”冲昏头脑，从而迷失自我、最终万劫不复的生灵。似乎任何的伤害，只要披上爱的外衣，就都能被容忍、被原谅。
　　他太清楚，月朗正在步上这条老掉牙的路。她为了他，可以不顾自己武神的身份，可以忘记曾经遭受的痛苦，可以一门心思地连神魂都押在这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这不叫清醒，这叫犯傻。
　　作为一个活了千万年的天尊，他对自己能给出的爱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它浅薄、稀少，根本无法与月朗所要承受的痛苦和命运相抗衡。
　　所以他希望月朗记住。记住她的痛苦、绝望。好让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心里既有爱，却也不会忘却恨。
　　不忘记恨，便不会太心软。不心软，便不会再被像他这样的有心之人利用。
　　玉衡作为天界的守护者，无法护着月朗。所以他宁愿她现在恨他，也要让她看清楚这世界有多危险。
　　玉衡没有期盼过月朗能够变得和他一样强大，他只是在等她能真正看懂这个世界，并拥有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觉悟。
　　哪怕，那份觉悟，最初是用对他的“恨”来铸成的。

　　离恨没吭声。
　　因为眼下，对于离恨天君来说，他更关心的，是还摆在外面的司星。
　　“司星……该怎么处理？”离恨像是不经意地问，“对外说成，思过反省。过阵子，在说受刑不过，大限已到，行么？”
　　玉衡扶了扶额角，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随便你，只要不让她看见。”
　　离恨心头一动，暗自松了口气。
　　司星的事……总算有个着落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线天光被隔绝在外，只留下玉衡与月朗，在这永恒的黑暗里，各自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