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71、离渊 离渊

　　月朗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作为神族，她流淌着被天界视为耻辱的龙族血脉。龙喜水，而离渊的业火是所有水之生灵的克星。理智上，她比任何人都更抗拒成为罪族的杀劫，那意味着无尽的灼痛与消亡。
　　但另一股力量，却来自她的“心”。
　　她从小听着天界的戒律，听着“除魔卫道”的教诲长大。在她的认知里，能为三界秩序献身，是她这个“罪族”后裔洗刷耻辱的唯一途径。当天界选中她作为武神时，她甚至有过一瞬间的、被认可的微光。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唯一的价值。

　　玉衡暧昧不明的态度，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她早已干涸的心田，燃起了她不该有的奢望。她以为那是三十六重天上的天尊，对她这个卑微罪族的垂怜。

　　直到从幻境里出来，她才彻底明白，这一切都是一场戏。

　　玉衡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他知道她爱他，知道她会因为这份爱心甘情愿地在幻境里守护他，即便对呈阳产生了歉疚，也会听话地自我了断。

　　玉衡从未制止过她的爱，反而用默许和温柔，将她一步步引向深渊。他让她爱，让她怀有希望，又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亲手将她的世界碾碎。
　　这才是月朗真正怨恨的根源。
　　她怨恨的不是被选中，不是成为容器，甚至不是玉衡以“大义”为名的利用。
　　她怨恨的是，她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接受一切，献祭一切，玉衡却非要给她一颗糖，让她尝到名为“爱”的甜，又在她深陷其中时，冷眼看着她被这颗糖噎死。
　　她像个傻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以为自己得到了整个世界。
　　这种被愚弄、被当成棋子的羞辱感，比魔格的业火更灼人，比龙族的血脉更让她感到耻辱。
　　所以她恨。
　　但她也明白，作为容器，她是唯一的，也是“最合适”的。
　　这种清醒的认知，才是对她最大的折磨。她无法像一个纯粹的受害者那样去恨，因为她连怨恨的理由，都被“大义”所消解。

　　爱，被证实是引君入瓮的饵。

　　恨，又被自己“唯一选择”的理智所扼杀。

　　在玉衡说出“两不相干”之前，月朗早已被这无解的矛盾，困在了名为“月朗”的囚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清晨的阳光透过偏殿的窗子打在玉清境的地板上。
　　玉衡手扶着额，浸泡在这片暖意里。不一会儿，那对纤长的睫毛轻微颤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那束饱含着复杂情绪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床榻上躺着的人身上。
　　月朗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她抓着被角，单薄的身体瑟缩在澄黄的罗被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繁复的井藻，仿佛那上面有另一个世界。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玉衡沉稳的呼吸声。
　　静默良久，玉衡缓缓起身，亲自取来了一碗早已备好的药，坐到了床边。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动作迟缓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月朗唇边。
　　月朗没有张口，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玉衡没有动怒，也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等着。
　　僵持了不知多久，月朗终于木然地张开了嘴，机械地吞咽着。一口，又一口，没有抗拒，却也没有一丝生机。
　　终于，药碗见底。玉衡为她拭去唇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与他此刻周身的冰冷气息截然相反。
　　“好好养着。”他声音很轻，却像这殿内唯一的声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离渊开启前，本尊不会再让你出任何意外。”
　　他站起身，准备离去，衣袍上用银线绣着的星辰纹样，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意外？”月朗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天尊口中的意外，是指我要逃跑？还是指凭空多出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尖针，精准地刺入了玉衡的心底。
　　玉衡的背影微微一僵，停在了原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名为“平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裂痕。
　　“你……”他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风暴，“你在怪我？”

　　玉衡沉默良久，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撕开伪装后的疲惫和残忍。
　　“是。”他直白地承认，目光毫无闪躲，“我讨厌他。”
　　月朗的呼吸一滞。
　　“我讨厌他，”玉衡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东西。他身负魔神之血，是三界从未有过的变数。他可能是一个神，也可能是一个怪物。”
　　他上前一步，阴影再次笼罩住月朗，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诚实。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月朗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像冰与火的煎熬。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玉衡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冰冷的理智，“月朗，你擅自使用我的身体同呈阳成亲……让我和你共同孕育出这个孽种。”
　　“这种卑鄙的行为……我都没有计较。”
　　“所以，真君不要再替这个孩子觉得委屈。也不要觉得自己委屈。”
　　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我们之间的爱恨结束，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做好你的容器。”
　　殿门轰然关闭，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也彻底隔绝了两人之间，那微弱的、名为“纠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