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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魔格 魔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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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坐在床边,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月色朦胧,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她听见他紊乱的呼吸落在自己头顶。
一片属于司星的阴影笼罩下来。
月朗抓着锦被,有些不知所措。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双她既渴望又畏惧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读出他此行的真正来意。
然而,她最终看到的,只有自己无措的倒影,和那片深不见底的、她永远也看不懂的浓黑。
在这种注视下,司星伸出手。温热的掌心带着迟疑,缓缓落在月朗发顶。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本该是她曾经最渴望的安抚。
可那一瞬间,月朗心头猛地一沉,身体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司星的手僵在了原地。
掌心下,那片温热瞬间化作了刺骨的寒意。隔着发丝,他也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正不受控制地蔓延开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而月朗,早已泪流满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司星没有再向前,也没有收回手,只是那样僵硬地停在半空,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月朗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恨自己的身体,恨它为何要将那些并非司星本意的伤害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她自己欺骗自己的时候,它却先一步背叛了她。
她看着司星那双停滞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眼中自己泪流满面的倒影。那里面,是不是也藏着和她一样的、不敢言说的慌乱?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委屈。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秒彻底崩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撞在了司星的胸口。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你到底……来做什么?!”
那记撞击带着决绝的力道,司星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躲。他只是下意识地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他的手,终于不再是停在半空,而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迟缓而笨拙地拍打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来带你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彼此才能听见,“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不能走。”月朗突然说。
她擦掉眼泪,对着司星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走。”
“为什么?”司星抓着她肩膀的手收紧,声音里是强压下的焦急。
“因为我是魔格的容器。”月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呼出一口气,“我必须进入离渊才能保证它不危害三界。”
“你先想想你自己!”司星陡然拔高了音量。他虽不清楚什么是魔格容器,但如今时间紧迫,来不及细问了。
司星抓着月朗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想想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
月朗愣住了,眼中闪过迷茫。她低着头,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没有隆起,也没有生命的迹象。
可即便如此,那只干枯细长的手在触碰到皮肉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月朗转了转眼睛,意识到被献祭给魔格做容器的,原来不止是她自己,里面还牵扯着一条无辜的性命。
她整个人僵住了,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洪水般汹涌的愧疚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干涩、颤抖的问话,“这……这可怎么办呢?”
这可怎么办呢?
话一出口,司星发现月朗原来是不知道的。
他眼底一片唏嘘,叹了口气,“你颈后的鳞片在发光,玄梁已经察觉了。”
玄梁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月朗,为了他,你也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月朗剧烈颤抖的身体,声音低沉而坚定,“还有八日,离渊就开启了,届时天尊必会将你打入离渊。”
司星深吸一口气,“你听话,跟我走。”
“我们找个地方,先把孩子生下来。”
月朗被司星拽着,浑浑噩噩地来到殿门前。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大殿的那一刻,天边白光乍现,一股强大的、带着天界威压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司星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吐出一口血。他顾不上擦拭,立刻爬起身,将月朗护在身后,如临大敌地盯着那片白光。
月色下,玉衡从白光中走出来。他平日里总是无悲无喜的脸上,此刻沉得可怕,目光像冰刃一样扫过司星,最后落在了他身后的月朗身上。
“你们要去哪?”玉衡冷冷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星没有回答,只是将月朗护得更紧了一些,体内的神力疯狂运转,摆出了对抗的姿态。
玉衡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他,直接看到了他身后的月朗,看到了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慌乱。
“月朗。”玉衡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要去哪?”
月朗看了看地上司星吐出的血,又看了看玉衡没有一丝温度的脸,有些紧张地拉着司星的手:“我……我要离开这里。”
玉衡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抬起眼睛,冷声质问:“你不是答应我,日后都听我的安排么?”
月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她徒劳地对着玉衡恳求道:“天尊,你再信我一次。”
“我就是太相信你,才会把偏殿的结界、守备都撤走!”
玉衡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你就这样报答我的信任?”
话一出口,他像是不能理解似的皱起眉头,冷笑着自嘲道:“我也是疯了,居然会相信一个魔的花言巧语。”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寸寸拔出了仓何剑。
他一步一步靠近,周身强大的威压逼得司星和月朗连连后退。他挥着剑指着司星,怒喝:“说!”
“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先假意拜托玄梁来探望,之后你再过来把月朗带走?”
他调转剑尖指向月朗,连着质问道:“你同玄梁说,要进入离渊也是讲来迷惑我的,意在让我放松警惕,是不是?”
玉衡的脸色阴沉地可怕。他回想到自己在主殿曾经对月朗展现的不忍……真是可笑。
月朗已经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她瞳孔微缩,感受到玉衡冷冽剑锋中蕴藏的杀意。
“是,我说认命……我可以去死……但不能是八日后!”月朗的声音拔高,“天尊,我没有想过逃,请你再信我一次!”
玉衡停住了脚步,“我信了你多少次?”他笑了笑,“你又有多少次说话是算话的?”
月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摇着头哀求:“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为……”
“因为什么?”玉衡厉声打断了她:“真君说说,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她停住了,鬼使神差地看了眼面前暴怒的玉衡,心虚地摸了摸小腹。
如果玉衡知道了孩子的事,恐怕孩子会死的更快。
“我现在……还不能说。“
“哦。”玉衡觉得月朗嘴里拙劣的借口和她这个人一样可笑极了。他抬起眼睛,凌厉的视线扫过退到墙角的二人:“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他话音未落,手中仓何剑已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开天辟地之势向司星当头劈下。
司星脸色一凝,毫不犹豫地将遂心剑横于身前。他知道这是螳臂当车,但眼下他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去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遂心剑竟如豆腐一般被轻易斩成了两截。
仓何凌厉的剑锋去势不减,寒光瞬间没入司星的右臂。
血光飞溅。
司星的右臂几乎被生生斩断,仅剩一点皮肉相连。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单膝跪在地上。飞扬的鲜血溅到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月朗的瞳孔瞬间收缩。她嘶吼着扑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仍在滴血的剑刃,用尽全力想将它向上抬起来。
“不自量力!”玉衡一声冷喝,眼中满是被冒犯的暴怒。
他手腕一抖,仓何剑发出一声嗡鸣,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开了月朗紧攥的掌心。
月朗垂着已经见骨的双手,摇摇晃晃再次挡在司星面前。
玉衡怒极了。
他冷哼一声,反手调转了剑锋。
电光火石间,仓何的剑柄带着凛冽的劲风重重地打在月朗的胸口,将她整个人震了出去。
司星怔怔地望着月朗滚了几圈后摔在地上。她翻身吐出一口鲜血,仍然执着地抬着毫无生气的手朝他这边爬。
那张被鲜血糊了一半的脸上,眉头紧紧皱着,不住地哀求玉衡放过自己……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停滞。
两行温热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滑落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司星突然有些明白月朗拿走他记忆的缘由了。
他总以为自己能拯救月朗,可每一次,都是因他而将月朗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
玉衡抬手挥落仓何剑上不知道是司星还是月朗的血滴。
他扬起脸,耐心尽失了。
“屡教不改,毫无悔过之心。”
“司星神君,你该死。”
玉衡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偏殿。
司星闻言冷哼了一声。他咬着牙扶着右臂,身形摇晃地站起来。
然后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朝玉衡扑了过去。
“噗嗤”一声,仓何剑穿透了他的胸膛。可他却不退反进,死死抓着仓何的剑柄,试图用这种方式牵绊住玉衡。
大口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那张脸上几乎是疯狂的神色。他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月朗,你快逃!”
事实证明,无论是对上仓何剑,还是对上玉衡,司星都是螳臂当车。
月朗瞳孔微缩,看着满身是血的司星被一脸不耐的玉衡用力甩开了。
那副身体飞出去,重重撞击在墙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月朗扑上来,挡在昏迷不醒的司星身前,哀求玉衡高抬贵手。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光洁的地板上,一个接着一个。
破风而来的仓何剑停了。
“滚开。”玉衡怒极,“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阿衡……你放过他罢!”月朗不知怎地,着急地脱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玉衡几乎要被月朗气疯了。
他铁了心要取司星的性命。此刻月朗越是哀求,他越是不会停下来。
“司星是因为我的孩……不……是因为我才”
玉衡没有耐心再听月朗重复这些连篇的废话。
他呼出一口浊气,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月朗,我要你记住这个教训!”玉衡几乎是怨恨地说。
“他今日是因你而死。日后,你若再想逃,就仔细想想他的下场!”
话毕仓何剑急转直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刺穿血肉的巨响。
“不!”
月朗目眦欲裂,拼命想要挣脱玉衡的桎梏。可无论她如何挣扎,玉衡的手臂都纹丝未动。
玉衡冷眼看着月朗一脸怨恨盯着自己,厉声质问道:“你要我的真身充作魔格容器,我不是给你了么?”
她又用那种近似决绝的语气同他说话。
“司星没有要带我逃走……”月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只是……想让我的孩子可以……平安。”
“你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司星!!!”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夜色里炸响。
玉衡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瞳孔微缩,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月朗的腹部,眼中闪过错愕、震惊,以及一丝极快的、复杂难明的痛楚。
“月朗”,玉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乎寻常地坚定,“你骗我。”
“你又在骗我。”他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强硬,多了几分疲惫,“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月朗笑了,笑里满是悲凉:“我就是在骗你。”
玉衡松开了手。
他看到月朗一脸不知所措地跪在司星面前。
良久,她才颤抖着手臂轻轻抱起那颗了无生气的脑袋。
司星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几乎要覆盖掉他的音容笑貌。
她拿着袖子,像在擦拭一个即将碎掉的瓷瓶。大颗的眼泪从月朗的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司星软绵绵的身上。
一直到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在血迹斑驳中显现出来,月朗才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悲鸣。
……
很多时候,玉衡都会忍不住想:事情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问月朗,为什么方才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
也许根本不用问。因为玉衡即使知道了也只会让司星死的更快。
在这一点上,月朗倒是真了解他。
玉衡收回了仓何。他居高临下地,静静地看着泣不成声的月朗。
最终,他像是做了决定一样,缓缓抬起手,从掌心凝聚出一抹耀眼的白光。
“还有八日”他轻声说,“八日后你必须进入离渊。”
白光越来越盛,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
“我恨你。”月朗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的陈词,“我要杀了你。”
“你可以试试。”
玉衡的声音落下。
可大殿并未如他预想般地,天塌地陷。
没有瘴气,没有风暴,殿内甚至比之前更安静。月朗只是静静地瘫坐在地上,等待着玉衡动手。
原来,她也决定不要这个孩子。
……
随着白光穿透皮肉,那象征着生命脉动的微光,在月朗平坦的小腹上,以一种不可逆的姿态,缓缓熄灭。
白光消散,当月朗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软软地向后倒去时,她都没有松开司星。
月朗只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滔天的恨意。她红着眼睛,身体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名为“神族正义”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她维持了万年的安守本分、克制、礼法,在这一秒,被玉衡碾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