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魔格 魔格 ...

  •   月朗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突然唤了他一声,“玄梁”。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利落地像一把刀,“日后,你别再来见我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痛色,“……别让九重天的人,把你和我这个杀劫的罪族联系在一起。”
      听着月朗的好言相劝,玄梁面上露出一丝惊异的神色。
      他没料到她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朋友。
      而这位好友,临死之前还有心思替他这个有天君罩着的神作考虑。
      就好像是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突然施舍了两文钱。这种荒诞的感觉令他无语地笑出声来。
      “我有离恨罩着呢。”他脸上挂出招牌的吊儿郎当的笑容,“你少操心了。”
      “方才天尊让你去朝元那里领罚。”月朗咽了咽口水,面上露出深深的歉疚:“我同朝元……其实有些龃龉。按照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或许会对你下很重的手。”
      “他敢!”
      “敢动离恨天君的人,他不要命了。”
      月朗有些头疼看着一脸不以为意的玄梁,“也不是这个道……”
      话没有讲完,她便意识到,玄梁的话是很有道理的。
      在九重天,平日里人人喊打的似乎只有他们龙族,无人庇护的也是他们。
      而其他的神族,大家多少会看在同侪的份上相互宽和一些。
      想到这里,月朗觉得安心许多。有离恨在,玄梁确实要安全一些。
      可话又讲回来。
      ……
      万一朝元真疯了一样随意报复人,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话,玄梁还是要吃些苦头。
      月朗觉得有些恶寒。
      她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月朗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劝道:“人言可畏。”
      “离我太近……真的对你不好。”
      ……
      玄梁看着月朗,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焦。

      又是这种见鬼的熟悉感。

      “对你不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今晚很多地方……都太诡异了。
      玄梁转了转干涩的眼睛,有些出神地想。
      是不是他们龙族都是一个脑回路?……所以才会让他从月朗身上,感受到云海……还有祖龙的影子?
      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殊途同归。
      一个后死在忘川、一个先陨于离渊。想到这里,玄梁嗤笑了一声,笑自己的多疑。
      他们两个怎么有交集呢?
      他们俩最大的交集就是自己。
      玄梁一脸伤感地抬手地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低声嘟囔着道:“你若在,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好过。”
      月朗疑惑地看着玄梁。烛火里那个一反常态挺得笔直的后背,却突然让她觉得上面像是压着一座他推不掉的山。
      “谁?”
      ……
      “我说……”玄梁倒吸了一口气,装作无事地耸了耸肩:“你们龙族真的很像。”
      月朗闻言便笑了。
      “那是自然。”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眷恋,像是陷入了一段温馨的回忆,“从小就是司星把我养大,我自然像他。”
      ……
      “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世化春泥。”
      玄梁整理衣冠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火光从侧面照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则沉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这话,听着让人难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玉衡不知道在书案前坐了多久。
      静谧的月色顺着雕花的窗子透进来,在他脸上打下一片繁复的阴影。
      他蹙着眉,一脸专注地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那只指节分明的手里,捧着一面铜镜,是玉清境的法宝——苍梧境。
      烛火晃动,古朴的铜色花纹装饰着如水的镜面,上面正清晰映照着偏殿内发生的一举一动。
      他眼眸低垂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镜中月朗拧成一团的眉头。
      她说,会进入离渊。
      她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话音斩钉截铁,利落地让一旁的司星以及镜子前的自己都为之一愣。
      玉衡忍不住感叹:月朗终于认命了。
      在这个值得欣慰的时刻,那根指节分明的手指却顿了顿,慢慢攥成一个拳头。
      直到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掌心攥得发白,指节抵在肉里,印出一排深红色的月牙。
      玉衡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有些愣神地看着掌心。那排月牙像是烙印,将月朗最后的眼神也刻在了上面,挥之不去。
      是不是有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和从耳朵里听到,是不一样的分量。
      当他居高临下地对月朗说出“你必须死”的那刻,他其实看到了她纤长睫毛上轻微的颤抖。可高高在上的位置,让这颗冷情的心底浮现出的,不是作为一个合格爱人的心疼,而是对于这种软弱以及无能为力的厌烦。
      玉衡想,他无疑是爱月朗的,所以他才会一直纵容她,由着她的性子胡来。看着她笨拙地向自己靠近,像在欣赏一出独角戏。
      可他似乎又有些……看不上她。每当她因他的无动于衷而挣扎、每当她被他气得发疯、展现出那种毫无章法的狼狈时,他心底仅有的一点耐心、一点疼惜便都烟消云散了。
      可当同样的话从月朗的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飘进他的耳朵时——
      他才明白,他也会同样地觉得心里不畅快。
      原来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身为天地之主的玉衡天尊,永远也无法真正地理解一个天界罪族的艰难处境。也无法理解,月朗为他丢掉神魂、又从内景里抽出仙气铸造结界的那一刻,究竟付出了什么。
      也许这些牺牲对于玉衡来说,还是太微不足道了,可它们却已经是月朗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几乎所有。
      空荡的主殿内,忽地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有自嘲,有了然,还有一丝终于被唤醒的、迟来的痛感。
      玉衡无奈地想:覆水难收。到了如今这个关口,还和自己较什么劲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再也无法忍受镜中那张平静绝望的脸。仿佛那是对他所有自负与冷漠的无声控诉。他猛地抬起手,带着积压了万年的郁结与悔恨,重重拍在了苍梧镜上。
      强大灵力的冲击下,古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咔嚓”一声裂成了几块。一圈圈突兀的裂纹,如蛛网般从玉衡的掌下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镜中月朗那张脸,也吞噬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尘埃在殿内浮动,缓缓落在冰冷的碎片上,一切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映照出诸天星辰的古镜,即使碎成这样,依然能照出偏殿的人影憧憧。
      可破镜难圆。
      手里的碎片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堪堪映照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倒影。
      至于玄梁……
      玉衡的眼底划过一丝涟漪。
      玄梁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疑点,他虽查过几次,却都没有找到他的破绽。
      本可以寻个由头抓起来,可偏偏他又是离恨要保的人。
      玉衡想起离恨那个慈悲的性子,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伤神地扶着额角,将苍梧镜的碎片放在了书案上。
      夜色穿过殿门,落在案几上,也照亮了空中翻飞的尘埃。玉衡的指尖点在镜片边缘,感受着那锋利的寒意。
      再过几年罢。
      等离恨彻底厌烦了。
      ……
      离恨,总有一天会厌倦的。

      玄梁从玉清境的偏殿走出来。
      他跨过门槛,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下玉石台阶。
      此时夜色正深,玄梁抬头,看到头顶上挂着偌大的满月。
      他冷哼了一声,道:“出来吧。”
      一个人影慢慢从台阶侧方的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一寸一寸照亮了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脸,来人是司星。
      “她怎么样?”司星转头看了一眼后方的偏殿,对着玄梁问。
      “暂时死不了。”玄梁转了转手里的折扇,语气戏谑。
      “替你问了。她既不恨你……也不怨你。”玄梁一脸受不了地摆了摆手。
      月光下,司星的背影浸润在一片明亮的黑暗里,他神情严肃,在听到月朗不怨他时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就好像,这种宽宥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而答案本身,却没有让他觉得意外。
      玄梁冷笑一声,心里暗道这两人不愧是相依为命长大的情分。
      一个只要记得对方就不会放手,另一个则是无条件接纳对方的好……以及坏。
      “那就好。”司星沉着脸,抬脚就要走。似乎他来这一趟的唯一目的就是确认月朗对他的态度。
      现在得到了答案,便可以放心地离开。
      “哎?”玄梁连忙叫住他。他一脸无语,快步走到他前面,抱着双臂抱怨道:“这忙可不是白帮的。”

      玄梁装腔作势的视线来回扫了几遍,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司星紧绷的手臂,像是在戳一块不会动的木头。
      “玉衡天尊罚我去朝元那里领罚呢!”他拖长了调子,尾音像一把小钩子,“你怎么赔我?”
      司星缓缓垂下眼,视线越过玄梁的手指,落在他似笑非笑的脸上。那双眼依旧淡漠如冰,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码。
      玄梁像是被鼓舞了,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司星的衣襟:“我听说,龙族脖颈儿后的那片龙鳞是最坚硬的。正好我这扇子缺一些材料做暗器,你就把它拔下来给我吧。”
      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着,就好像要的只是司星身上的一片无关紧要的衣物。
      而司星,只需要当场脱下来给他那样简单。

      司星盯着玄梁,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始终看不透这个古怪的司命真君。
      每次他接近自己或是月朗的时候,都是眼前这种吊儿郎当的戏谑样子。就连他的用意,也分不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快点儿,我还要去找朝元呢。”玄梁催促道。
      司星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他抬手摩挲着后脖颈的位置,指尖用力一扣,把那片鳞片从血肉上剥开了。然后冷着脸将带着血的龙鳞放进玄梁的手里。
      玄梁目光中有些惊愕,两只手捧着,像得了宝贝一样稀罕的不行。
      “难得一求……难得一求!”
      “自从龙族凋零,这种又亮又硬的东西就变得极其难找了。”
      玄梁低低地嘟囔着,用袖子擦干了龙鳞上面的血。
      “咦?”
      他突然啧了一下,凑近了看着司星的鳞片,语气露出些许惊讶。
      “怎么你的鳞片不能发光呢?明明月朗的就可以呀。”
      刹那间,司星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玄梁那张笑嘻嘻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方才我便看月朗的龙鳞,一直在发光呢。”玄梁一脸灿烂地重复,像一个急于分享新奇玩具的孩童。
      司星没有再问。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这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肺腑深处。
      “月朗,你真是疯了。” 司星无声地念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偏殿的上方。
      ……
      玄梁察觉到司星灼热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小心地将龙鳞揣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难得好心地朝着大方分享美好事物的司星怒了怒嘴。
      “现在上面没有守卫了。”
      “我说,你真不去看看她吗?”
      “还有八日,她就会被打入离……”
      玄梁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司星三步并作两步风一样冲向了偏殿。
      他摸了摸下巴,视线跟随着那个匆忙的背影。静谧的夜色里,始麒麟突然轻笑了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