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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魔格 魔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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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梁察觉到月朗的古怪,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
他带着满心疑惑,顺势坐在了身后的榻上,那束直白的目光紧盯着月朗单薄的背影,许久才慢慢移开。
待心境稍宁,他仰起头,第一次细细打量起这间偏殿。
殿内的陈设堪称简陋:环顾四周,除了一只半人高的香炉和正中放着的一张床榻,便只有一个烛台了。
烛火在烛台上周不安地摇曳着,堪堪照亮了正南那面墙上绘着的天尊创世图。光影晃动间,画中人的下半张脸被光点亮,是印象里熟悉的下巴轮廓,而上半张脸则隐匿在黑暗中,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玄梁摸了摸榻上的罗被,心中暗叹这里几乎和记忆里没有差别。
不对。
是有变化的。
玄梁回想起方才玉衡和月朗在床上拉扯不清的场景,冷笑了一声。
当年他们做玉衡徒弟时,连靠近那张床榻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月朗却能轻易躺在上面。
这就是豢养的玩意儿和心爱之人的区别么?
……
一丝幽怨如灰尘一般蒙上玄梁的眼睛。
“罚你入离渊的诏书,天尊同你说过了么?”玄梁视线落在床上的罗被,像是不经意地问。他的指尖在罗被上无意识地画出一个又一个圈,语气里带着试探:“这两天应该要撤回了罢?”
月朗拨动灯芯的手猛地一颤,灯火险些熄灭。
她转过头,整个人背对着光,看不清情绪。
“嗯。”
月朗沉默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现在知道了。”
月朗耳边响起玉衡说的那句‘不会饶恕她’,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她走过来,挨着玄梁坐下。
“大约……没有撤回的余地。”月朗有气无力地说。
“那可是离渊啊。”玄梁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前这张无精打采的脸,“你确定不再……求求他?”他像引诱似的轻轻说。
“没有用的。”月朗摇了摇头,手撑着脸,视线飘在地上。
玄梁看到她整个人浸在昏黄的烛火里,一副颓废又疲惫的模样。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再开口。偏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下灯油炸裂的声响。
玄梁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慢慢松开了手里抓着的锦被。
他不知道从刑台回来后,玉衡和月朗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刻,玄梁几乎可以确定:无论玉衡究竟是如何的在意月朗,哪怕他纵容月朗代替司星受罚,哪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昏迷的月朗抱回来,然后宝贝一样藏在玉清境的偏殿里。
都不妨碍他对月朗永坠离渊的安排。
玄梁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转了转眼睛,手肘撑着床板向后靠,整个人放松下来。
“司星……他怎么样了?”月朗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他?”玄梁陡然拉长了声音。
“怎么想起他了?”
他慢慢坐起身,疑惑的视线凌厉地扫过来。
见过月朗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问:“你在……担心他?”
月朗仰着头摸了一把脸,声音沉闷地嗯了一声。
玄梁惊呼了一声。
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来。
“他把你害得这么惨,担心他做什么?”玄梁像是理解不了似的摇了摇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真不知道该说你些什么。”
他双手托腮,偏头看着月朗红了的眼尾,语气幽幽地感叹道:“还是先操心你自己罢,月朗。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的死活。”
月朗闻言苦笑了一声。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
某种意义上,在没有月朗的九重天里,司星可以活得更好。
“所以司星还好好活着是么?”她神情落寞地又叹了一口气:“日后……替我照拂一下他罢。”
“他只有一个人,又是罪族,以后的日子不大好过。”
玄梁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
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出来,缓缓坐起身,用食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戳在月朗的肩头。
“你现在……是在交代遗言么?’”
“如果是这样”,他的声音像结了冰,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我可以暂时忘记司星当时想杀了你这件事,不对你发火。”
他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撑着床沿,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月朗,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的水面下,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月朗,你这人好生奇怪。”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既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想让别人在乎。”
“真叫人为难。”
月朗听着玄梁感慨一样的抱怨,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了方才他对她所有的评价。
隔着昏黄的烛火,玄梁看到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自己。那双昔日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沉静得犹如一汪无波的古井。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我不想活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活着太痛苦了……让我死罢……”
玄梁出神地盯着月朗脸上未干的泪痕,他似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整个人怔愣了半天。那张戏谑的面上嘴角渐渐垂下来,露出难过的神色。
自然地就好像他来这一趟,本就是要来听月朗倾诉痛苦的,而非是来确认她的死期。
就好像……他还是曾经那个主管赐福的仁慈的神,会因为看到别人的疾苦而难过,会因为觉得月朗死到临头,身边连一个真心对她的人都没有……而觉得她可怜。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他早已变硬的心。
不得不承认,即使始麒麟如今已经变成一个龟缩在别人的真身里,搅弄别人命运的可耻的恶神。却还是会不合时宜地对着自己的猎物,滋生出不该有的怜悯。
那双惆怅的眼睛转了转,转念又想到早早死了的元凤也很可怜,被玉衡杀死的祖龙也很可怜,就连云海……她不光被自己斩于忘川之中,死后还被编排成话本子,说她是对自己爱而不得自愿堕入轮回……始麒麟脑海里闪过云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她难道就不可怜么?
既然各有各的惨,就当谁也不欠谁。
他沉默着闭上眼,只觉得这数万年的岑寂,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要怨,就怨那个制定规则的玉衡天尊罢。
月朗的手轻轻覆盖在了玄梁那只因为激动而攥紧的拳头上。
玄梁麻木地偏过头,看到昏黄的烛火里,亮晶晶的眼泪在月朗的眼眶里打转。她哽咽着,无声的对自己说:“别、难、过。”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诡异呢?
玄梁皮下的始麒麟倒吸了一口冷气,像是被月朗这句简单的安慰烫到了。
只见他猛地抽身向后,却因动作过大,猝不及防地撞在了身后的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玄梁吃痛地龇了龇牙,但身上的疼痛远比不上他心底涌上来的一种更巨大的、莫名的惊恐来的强烈。他死死地盯着月朗,试图从她难过的神情中找到一丝缘由。然而,越看,他心中的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罩住。终于,当他的目光掠过月朗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时,那个虽然被他提起多次但记忆却始终模糊的脸,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是云海。
直到这一刻,始麒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月朗的皮相,至少有三分,是像云海的。
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又猛地转头,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宫殿,仿佛在确认这里除了他们俩,没有第三个疯子。
原先身上的那种嚣张的气焰突然熄火了,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唐地蜷缩着身子。
“别、难、过。”
……
云海在忘川上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他别难过。
始麒麟无可奈何地想:云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天真、愚蠢……蠢到跟着他去了忘川,蠢到……临死之前还有精神担心杀她的人……会不会难过。
始麒麟几乎是怨恨地想:他为什么会难过?
他又为什么要难过呢?
他只会……觉得自己大仇得报,心中快活地很。
……
玄梁抬起手,大惊小怪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从丹田深处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世人皆有三分像……”
一定是……方才心里想到了她,加上这殿内的烛火实在太暗,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疑神疑鬼。
玄梁摊开双手,怂了怂肩,心情复杂地迎上月朗不解的神情。
“你没事罢?”月朗有些担忧地问。
“我能有什么事?”玄梁突然拔高音量嚷道:“都怪你把屋子弄得这样暗,才让我突然被吓一跳。”
“怎么,我长得很可怕么?”月朗促狭地摸了摸鼻尖。
她站起来,走到烛台前把蜡烛的火吹亮了。
“你不知道,刚才你脸上的表情……就真的像是……见了鬼一样。”月朗背对着玄梁,苦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