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67、魔格 魔格

　　月朗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像是没能理解玉衡的话一样，面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什么叫八卦降魔阵是用来封印神的？”
　　月朗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胸膛，然后依次向下到肩胛、手臂。
　　似乎原先骨头钻孔后的不适感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般的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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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很反常的、被月朗忽略掉的……轻松感。
　　月朗的眸子暗了暗。
　　她抬起头，看到自己有些恐慌的脸映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无处遁形。
　　“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月朗心虚地朝玉衡摆了摆手臂。
　　“我……没有任何问题。”
　　“是不是？”
　　语气带着一丝自己没察觉到的哀求。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玉衡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
　　“刑罚之后，你的脊椎和肋骨都断了，不能再支撑住你的身体。”
　　他眼眸微动，视线落到在月朗肩上。
　　几乎没有犹豫，那只指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月朗的手腕，扯着手臂朝头顶的方向移动。
　　玉衡仔细地观察着月朗。
　　整个过程，她面上除了惊讶之外，居然毫无痛苦的神色。
　　玉衡吸了一口气，动作粗暴地扯开了月朗的领子。
　　视线所及之处，毫无伤痕。就连锁骨下方原先被云阳钩穿透的两个窟窿也都……不见踪影。
　　同他预料的一样。
　　玉衡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
　　他慢慢合上手里的衣服，抬起头，古怪又阴沉地盯着面前的人。
　　月朗听到他声音带着怒气问她：“离恨送来的骨架，还没装进你的身体。”
　　她顺着他的指尖，看到不远处的方桌上果然堆着的一堆翡翠。玉衡极压迫地凑近，压低了声音。
　　“告诉我，你骨头上的伤是怎么愈合的？”
　　“我……”
　　月朗张着嘴，双唇微微颤动着。
　　她疑惑地皱起眉，突然发觉这件事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因为她不知道。

　　月朗从刑台下来，便被玉衡安置进玉清境的偏殿里。
　　二人大吵一架后，她又累又困地睡着了。
　　这之后便是她醒过来，身体变成如今这样。

　　月朗以为是玉衡做的。
　　他不光治好了她的伤，还解除了封印。
　　她以为是他心软了，想要她好过一点。
　　可她忘记了，
　　自己是魔……

　　在这世上万千物种中，玉衡大约最厌恶的便是魔。
　　从他当初毫不犹豫斩杀祖龙的事迹便能可见一斑。
　　虽然是他的徒弟，但是只要是魔，便能做到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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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问如此嫉恶如仇、对魔族深恶痛绝的他，怎么会放过自己呢？
　　月朗呼出一口寒气，像是突然被抽掉了全部的力气。
　　她低着头，抓着玉衡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摆在身体两侧。
　　月光下，那张哀恸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有了一种实感。
　　一种作为魔格容器的实感。
　　月朗垂着头，眼泪不争气地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她难过地想：原来“为天地所不容”这几个字，是如此的沉重。

　　其实月朗早猜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当日在云阳狱，魔格曾经用只有月朗听到的声音告诫过她。
　　魔格容器，最终会和魔格融为一体，变成非神非魔、为天地所不容的存在。
　　如果不是玉衡出的手，那便一定是……魔格开始同她融合了。
　　这个现实，不以她的喜恶为转移。
　　也就是说，不论她有多么不情愿、多么抗拒，只要她是容器，理应就会走入眼前的这种处境。
　　可是……不是玉衡逼她成为容器的么？
　　不是他，选择了自己么？
　　怎么到头来，他却对自己入魔……这么失望呢？
　　月朗盯着眼前氤氲成一滩水渍的眼泪，觉得心里郁闷极了。
　　她想不通，但片刻后她似乎又有些想通了。
　　月朗没有动，她的喉咙猛地滚动了一下，咬着牙把涌上来的酸楚和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一起，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然后，她猛地抬起手，用指节狠狠地从上到下刮过脸庞。
　　“说到底，魔格容器变成魔，不是早晚的事么？”
　　月朗慢慢挺直脊背，语气有些冷。
　　她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玉衡抿着嘴一脸不悦的样子。
　　“我变成这样是意料之中啊。”
　　“天尊跟一个魔置什么气？”月朗突然轻浮地笑了一下。
　　像是觉得还不够一样，她抬手摸上玉衡的侧脸，低低地说：“是舍不得我么？”

　　月朗的掌心很凉，那双纤长的手指抚上玉衡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玉衡皱起眉，看到眼前这张故作镇定的脸，牵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事实上，这是一次彻底的、完全失败的调情。玉衡垂着眸子，觉得月朗……像是还在哀求他。
　　哀求他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尊能去谅解一下一个魔格容器的难处。
　　玉衡面无表情地偏头躲开了。
　　那束始终没有移开的视线落在月朗快要哭了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按照惯例，入魔的魔格容器，没有任何回头的机会。
　　也就是说，在玉衡心里，留给月朗的结局最终确定了。
　　和离恨下发的诏书一样。
　　打入离渊。
　　“真君，我替你感到悲哀。”
　　玉衡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悲…哀？
　　月朗有些无语地笑了一声。
　　她大力拽过玉衡的领子，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动作粗暴地像他方才扯她衣服一样，毫不留情。
　　“是不是我在你面前抱头痛哭，声泪俱下地向你忏悔自己入魔的大罪。”
　　“才会让你觉得满意？”
　　“才能让你……不替我感到悲哀？”
　　月朗加重了语气。
　　攥着云锦的手上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皮肤里。
　　“我哀求你，你会宽恕我，谅解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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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衡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的话容易让月朗误会。
　　可他已经完全没有耐心解释了。
　　像天史记载的一样，他这个天尊，对待魔的态度真的是……是深恶痛绝。
　　因此不论是他的爱、还是他的怜惜，都不会投放在一个能够毁天灭地的魔身上。
　　不论是谁。
　　他像是在这一刻，突然决定不再爱月朗，然后他的感情就停止了。
　　那对温润如黑曜石的眸子，应景地在这个瞬间闪烁了几下，很快平静了。
　　一种冷漠的情绪在他周身铺散开来。
　　玉衡揉了揉额角，忍住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来。
　　他面上仍然维持着原先那副高深莫测的沉静，直直地望着眼前愤懑的月朗。
　　“放肆。”
　　他冷着脸挣脱了月朗的桎梏。
　　然后冷冰冰地道：“不会。”
　　“什么？”
　　“我说，不会宽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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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朗嗤笑一声，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讥笑来。渐渐地，上扬的嘴角垮了下来，她转了转眼珠，突然移开了视线。
　　在这个即使问过一千次也不会改变答案的问题里，月朗迎来了自己第一千零一次的错答。

　　“宽恕什么？”
　　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来。
　　月朗心里一抖，越过玉衡的身影朝殿门口看。
　　是始麒麟。
　　他守着玉清境的结界，直到一刻钟前，结界突然消失了。
　　“月朗，我来看看你。”
　　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打量着看着相互指责的两人，笑出了声。
　　“属下不知天尊尊驾也在，请天尊礼。”

　　又是这个居心叵测的司命。
　　玉衡面上露出一丝不悦，从床榻上站起来。
　　“司命，无召不得入殿，你不清楚这条天规么？”
　　始麒麟已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闻言将身子躬地更低，几乎要贴上地板。
　　“属下……属下实在担心月朗真君。”
　　“特来送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恭敬地举起双手朝玉衡的方向奉上。
　　玉衡静静站立在远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层层迷雾，看清他的每一寸灵魂。
　　“不必。退下罢。”
　　玉衡冷冷地说。他声音带着倦怠，又补充道：“司命以下犯上，目无尊者，自去朝元仙君处领罚罢。”
　　朝元仙君，就是腾蛇。
　　月朗垂着的眼眸剧烈颤抖了一下。她起身走下床，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求天尊让我同玄梁说会话罢。”
　　“我……”
　　月朗抬起头，眼神里一片死寂。
　　“属下……会诚心反省自己的错误。”
　　“日后听从天尊的一切安排。”

　　大约这个承诺对于想要掌控一切的玉衡来说，实在有吸引力。
　　他冷哼一声，第一次没有拒绝月朗，而是抬脚朝主殿走去了。
　　玄梁跪送天尊，然后拍拍膝盖起来走到月朗面前。
　　“我瞧着你身上的伤都好了。”玄梁拉起月朗的手左看右看，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绽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一丝忧虑，“果然天尊还是心疼你的。”
　　他叹着气感叹道。
　　月朗听着这像是打趣的话，眼底闪烁了几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同玄梁解释。
　　她垂着脑袋，用指尖轻轻拨了下身旁烛台里明亮的灯芯。
　　暖色的火焰被手一碰，发出近乎呜咽的“嘶嘶”声。火苗摇曳了一下，很快暗淡下来。
　　原先照在玄梁脸上的光也随之萎缩了。那张吊儿郎当的脸这一刻显得柔和又模糊。
　　而大殿深处的角落，则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殆尽。
　　月朗看着那团缩小了的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是么。”
　　她像是赞同又像是疑问似的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