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66、龙骨 龙骨

　　听着月朗对他的关心，呈阳长久以来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他低下头，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又像释然后的疲惫。
　　一直以来，呈阳都无法确定月朗对自己的爱，究竟是不是因为玉衡。
　　可这一刻，他突然醒悟过来。
　　这颗月亮的光芒，要比他料想到的，更早地照在他的身上。
　　呈阳抬起头，感受到内心深处比欣喜更快抵达的，是对月朗的担忧。
　　如果是这样，他现在死掉对月朗来说……该有多么残忍呢？
　　呈阳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眼中的光彩熄灭了。月朗看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变得黯淡、空洞……焦点失焦。
　　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阿月，对不起。”
　　“日后，我可能不能再陪着你了。”
　　“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月朗仰着头，听见呈阳温和地对自己说。

　　她抿着嘴唇，无助地摇了摇头。
　　冬风呼啸，灌进她身上血迹斑驳的衣袖。
　　翻飞的袖子落下的时候，她的眼泪也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呈阳觉得这些眼泪几乎是一颗一颗砸进了他的胸膛，令他觉得心痛不已。
　　他皱着眉头，无限伤怀：“别难过……”
　　“别替我难过。”
　　呈阳深吸一口气又重复道。
　　他对着月朗，露出一个惨然的微笑，然后轻轻地开口：“不值得……”
　　他这样说。

　　事实上，如果呈阳没有坚持灭门姜府的话，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会和月朗在那个夜晚成亲，然后相守一辈子。
　　月朗也不会被因果纠缠。
　　她会顺利地回到九重天。
　　呈阳叹了口气，慢慢安静下来。
　　“我这辈子做了许多后悔的决定，害人害己，最后还害了你。”
　　“所以，你没有欠我什么。
　　“如果你爱我，一点点就可以了。再多便不值得。”
　　呈阳想起每次清醒过来都有些抓狂的玉衡，觉得有些好笑。
　　像是不愿意承认似的踌躇了片刻，又艰难地开口：“你和我成亲的原因，其实没有玉衡想得那么复杂。”
　　“你只是单纯得想让我开心，对不对？”
　　呈阳语气温和地喃喃道。

　　月朗躺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流下来。
　　可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就这样……一直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呈阳。
　　然后听到他接着说：“我很开心。”
　　呈阳极力地控制着玉衡的身体，重重地点点头。
　　……是真的。”
　　“我爱你也是真的。”他加重语气又强调了一遍。
　　“所以我死以后，不要替我难过，好不好？”
　　……
　　这种类似交代遗言一样的场面令月朗心里难受极了。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呼出一口冷气。
　　白色的雾气倏忽间便消散了，一张有些怨恨的脸陡然从后面露出来。
　　她想，玉衡不愧是能从天地间叩问出无情大道的神。
　　在处理她和呈阳的问题上，他简直堪称铁腕拳治。
　　玉衡先命令月朗以身殉职，给了她一个虚假的希望。
　　却又不打算真的让她死。
　　然后他要亲手将这股希望掐灭了……好让他们品尝到永生离别的痛苦。
　　这是来自玉衡天尊，对于月朗作为武神和魔私通的一场隐秘的报复。
　　……
　　月朗的手指攥得发白。
　　她还没能明白，一日是武神，终身是武神的道理。
　　就像她当初以为自己抛弃神格便能摆脱杀劫的命运一样，她以为自己不再是武神了。
　　可不论是龙族，还是中天的武神，她的命运都是同一种，从来不曾改变过。

　　呈阳没有等到月朗讲出令他安心的回答。
　　电光火石间，他压制着右臂的左手突然没了力气。
　　他皱着眉头，有些诧异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副身体突然站起来，不受驱使地一步一步走到月朗面前。
　　他蹲下身子，像拔萝卜似的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月朗闷哼一声，疑惑地看着他。
　　二人震惊的视线相交了，彼此的眼睛里写满了迷惑。
　　月朗瞥见呈阳不可置信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右手，慢慢戳进了右肩。
　　扑哧一声，手指穿透皮肉。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在血肉里旋转翻搅，然后抠出一个状如莲花的圆形石头。
　　“是魔格……”
　　呈阳喘着粗气，突然明白了玉衡的意图。
　　原来他不是要放过她，而是要把她改造成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不……”
　　呈阳平静的脸上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丝狞色。
　　“你不能这样对她！”
　　他几乎是目眦欲裂，抬头朝着天吼道。
　　“她对天界那么忠诚！”
　　“她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呈阳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调动力气，想要阻止玉衡。
　　可除了有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这副身体就像被定住了一样，那只捧着魔格的手也纹丝未动。
　　月朗好像有些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她瞥着一眼呈阳手心里，看上去普通平凡的石头，抿了抿嘴唇，然后伤情地望向他。
　　眼泪顺着呈阳的眼角流下来。
　　他无助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
　　“是我错了。”
　　“我不该贪心地……想要再见你。”
　　呈阳顿了顿，一脸懊悔。
　　“如果不是我挣扎求生，也许你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月朗咽了咽口水，心跳如擂。
　　她摇了摇头，心下做出一个决定。
　　“天尊，求你放过呈阳。”
　　月朗突然说。
　　“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月朗神色颓唐地祈求道。

　　似乎是被这突然的祈求激怒到了，月朗的话音未落，呈阳那只沾满血肉的手便突然攥紧了掌心的石头。
　　噗呲一声，石头插进了月朗心脏偏两寸的地方——灵台。
　　“不！”
　　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惊得树上的麻雀振翅飞走了。
　　月朗脸上带着还未来得及消退的颓色，有些迷茫地低下头。
　　她看着那颗石头像是有生命似的，逐渐没入了自己的皮肉。
　　呈阳的手慢慢从她的身体里抽出来，带出来一股粘稠的血液。
　　血腥味顿时向四周弥漫开来。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呢？
　　就好像是身体突然被挖出一个窟窿来。
　　风从四面吹了进来。它们争先恐后地灌进这个窟窿里，把月朗整个人冻住了。
　　一股强烈得仿佛要将人撕碎的能量突然在体内炸开来。
　　月朗一脸诧异。
　　她垂着眸子忽然叹了口气，接着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斜斜地朝后倒去。

　　冬风渐渐弱了，呜咽着卷着干裂的树叶甚嚣尘上。
　　呈阳惊呼一声，拼劲全力接住了昏过去的月朗。
　　在这个已经迟了的时间点，玉衡这副身体突然恢复正常了。
　　呈阳一脸无措地望着眼前逐渐和魔格融为一体的月朗，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
　　“玉衡，你这样对她，你没有心！”他几乎是怨恨地说。
　　“我会在你身体里，一直看着你。”
　　“我等着你追悔莫及的那天！”
　　……
　　月朗突然仰起头长叹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夜色，半晌后轻轻从玉衡手里抽走了自己的袖子。
　　呈阳消失了。
　　即便玉衡此前声称呈阳是他的五感。声称呈阳没有消失，只是重新回归到他的体内。
　　但那又如何呢？
　　对于玉衡天尊来说，五感从前不能影响他，重新拥有后也不可能影响他。
　　他要做的，始终是为魔格挑选合适的容器。
　　无论是谁，无论多艰难。
　　月朗抱紧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
　　皎洁的月光透过花窗洒进来，洒在她残破不堪的躯壳上。月朗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
　　她突然很想呈阳。
　　很想，很想。
　　她很后悔在最后的时刻，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告诉呈阳。
　　他没有对不起她。
　　是她对不起他才是。
　　究其根本，是月朗因为维护玉衡的私心，毁掉了呈阳平安的一生。
　　再后来，是她没有及时承担起容器的责任，才让呈阳阴差阳错地和魔格融为了一体。
　　她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夜色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月朗皱着眉头，抬手抹掉了脸上的眼泪。
　　自己有什么脸哭呢？
　　明明是她亲手把一切搅得一团糟。
　　她总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最后她和呈阳，谁都没能掌握住自己命运。
　　玉衡也不例外。
　　虽然他能设计他们俩命运的走向，却需要在无人可用的时候，自己去充当魔格的容器。
　　魔格容器，既是月朗的命，也是玉衡的命。
　　我们无从得知，玉衡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究竟牺牲了什么。
　　我们也无从得知，他这样的举动，对于月朗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月朗偏头看向玉衡，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玉衡始终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月光照在他侧脸，像是给一具雕像上了一层银色的釉。
　　他披散着墨色的长发，侧着身子任由月朗将衣角从他手里拽出来。
　　然后装作安静的样子，毫无痕迹地继续听着月朗放下防备后心里想的一切。
　　一刻都没有落下。
　　包括她的梦。
　　月朗在梦里哀求天尊放过呈阳的时候，玉衡就站在一旁。
　　她居然又说要为了别人……什么都愿意做。
　　玉衡面色不悦地攥紧了拳头，片刻后又无能为力地慢慢松开。
　　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和月朗的梦境一样，一脸怨恨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爱别人……
　　月朗无疑是也怨恨玉衡的。
　　除他之外，玉衡还发现了腾蛇的片段。
　　总和月朗过不去的腾蛇，似乎很善于蛰伏在人群里，然后在某个关键节点跳出来，冷不丁地坑月朗一把。
　　玉衡看到，如果那日不是腾蛇提起司星的话，也许月朗不会出任中天的武神。
　　他终于知道了……她不是因为虚荣，也不是因为贪功才做的武神。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晚到他早已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对月朗的恶意全部暴露了出来。
　　玉衡从胸腔里深深呼出一口气，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所以，怎么能不怨呢？
　　要怨恨他们从不接受她，怨恨他们欺负她才合理合情。
　　可月朗这个容易心软的笨蛋，一边怨恨着他们，一边又替他们找了借口。
　　腾蛇是因为半族皆在龙阳大捷中陨灭，所以他从小就针对她。
　　白泽则是因为族中有前辈出任武神后杀劫殒身，所以他推卸这个职位。
　　还有獬豸………
　　他们似乎都有对月朗发难的正当理由。
　　而她……似乎谁都能理解，谁都能共情。
　　玉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忽然狠心地想：“这就是月朗的可笑之处了。”
　　他沉默地坐了起来，眼睛凝视着一脸惊愕的月朗。
　　“你还是恨我吧。”玉衡突然说。
　　“我们本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不用替我找什么借口。”
　　在月朗诧异的目光里，他拉着她，翻开她的手腕。
　　玉衡漆黑的眸子像一汪潭水，汩汩地冒着寒气。
　　“八卦降魔阵是镇压神仙用的。”
　　“我没有给你解开过封印。”
　　他突然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月朗，你现在已经不是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