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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龙骨 龙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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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也没有松开月朗的衣袖。
“你就呆在这。”
“哪儿都不用去。”
玉衡垂着眸子,语气冰冷的说。
月朗突然笑了一下,道:“杀劫的罪人,怎么能呆在玉清境呢?”
“该不该呆在这里,由我来做决定。”玉衡冷声打断了月朗。
他盯着手里的衣料,有些出神。
“你总是会选错。”
“既然你选不对,以后就都由我来替你选。”
玉衡不由分说地抬手覆在了月朗的眼睛上。
“休息吧。”
玉衡的声音回荡在月朗的耳边。
她感觉到那只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掩着,替她遮住了照在脸上的光。
月朗无力地垂着手,突然叹了一口气。
“天尊……是在怜悯我么?”她语气艰难地问。
“你就当是怜悯。”
月朗闻言又笑了起来。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十分伤情地说:“我想,我并不是爱你。”
“我只是仰慕你的强大和美丽。”
“而你……大概也不是爱我。”
她艰难地呼出一口冷气,“你只是看我受了这么多罪,忍不住可怜我。”
玉衡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感受到此刻掌心正传来一股温热的触觉。
月朗不算平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玉衡松开手,翻身平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停回想着月朗方才的话,
……
自己真的是在怜悯她吗?
如果是怜悯,九重天那么多神,为什么他会独独怜悯她一个罪族呢?
玉衡嘴里不自觉地默念着“怜悯”。
怜悯,怜悯,怜悯……
怜爱……
这两个词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代表的意思却天差地别。
他不禁有些气恼地坐起来,转头看向一旁那个说自己只是在可怜她的月朗。
阳光下,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一副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玉衡不知道月朗被关在云阳狱的时候睡得怎么样,但他依稀记得那个地方很不容易睡着。
那双因为气恼而微启的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玉衡天尊抬起手,指尖对准了月朗满腹的疮痍。
霎时一道隐秘散发着光芒的白色气息顺着天尊手指的方向,慢慢包裹在月朗胸前的伤口上。
随着新的血肉顺着伤口长出来,玉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躺回到月朗身边。
他蜷缩着身体,抬眼注视着她。
片刻后,一滴眼泪顺着月朗的眼尾流了下来。
偏殿里突然起了一阵冷风,吹得门窗哗哗作响。
从梁上垂下的纱幔跟着风上下翻飞,缓缓盖在了殿内摆放在正中间的木床上。
白色的纱幔下,躺着终将分别的两个人。
一个独木难支,另一个不得善终。
他们像是累极了,诡异地躺在白布的包裹下,一动不动。
所有的因果和喧嚣仿佛也都被风吹走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静。
对于月朗来说,从今天起,也许以后的每一天都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当离恨拿着玉质骨架走进偏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场面。
不知道是生同衾。
还是死同穴。
离恨停下脚步,觉得自己心里面有一个角被轻轻揪了一下。
此时太阳西垂,昏黄的夕阳笼罩着这位年轻的天君。
离恨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开口说话。他轻轻沉放下手里那副为月朗打磨的骨架,转身退出了偏殿。
直至走到玉清境的连廊上,离恨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一脸忧虑地望着三十六重天的夕阳。
红得像血,几乎要滴下来,溅到他手上。
天君低眉,慈悲即是无情。
离恨还没来得及进一步伤感,玄梁便从这片血雾里走出来,气势汹汹地要朝偏殿的方向闯。
离恨神色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着快速逼近的人。
他伸出手挡在玄梁面前。
“你不能进去。”
……
玄梁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仍然抬脚朝前走。
“我说,你不能进去。”离恨陡然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这时玄梁才仿佛看到天君似的,垂下脑袋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天君,我不是玄梁。”
“玄梁”眨了眨眼睛,满怀恶意地说。
他拿着扇柄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挡掉了离恨那只推他肩膀的手。
离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不能进去,始麒麟。”
“这样说……神君能听明白吗?”
被夕阳浸泡的有些诡异的人抬起眼睛,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离恨看见,那张属于玄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来。
他像是很受不了似的,神情不自然地别过脸。
“你好好呆在司命殿,不然我……”
“不然怎么?”始麒麟出言打断了他。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离恨,压低了声音:“向玉衡告发我?”
始麒麟短促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摇了摇头,眼睛里却不带一丝笑意。
“天君也知道玉衡这个人罢,对天界有用的人他护。对天界没用的人,即使他再喜欢,也不会护着。”
始麒麟指着自己身上这副玄梁的皮囊,冷笑着道:“你觉得在他心里,玄梁算哪种?”
“你想做什么?”离恨盯着一脸玩味的始麒麟,冷声道。
始麒麟闻言轻笑了声,眼底带着一丝嘲弄。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抬起来,将额前吹散的头发全部拂开,仿佛要将眼前的障碍物一并扫清。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慢靠在了一旁的白玉栏杆上。
“没想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们想做什么。”
始麒麟垂下眼帘,转了转手里的折扇。
“今日在刑台,你们居然纵容月朗替司星受罚。”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始麒麟抬起头,语气幽幽地感叹道。
“我离开以后,如今九重天的行事,已然变得如此荒唐了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摇着头长叹一口气。
那张脸上的鄙夷和不满,就要溢出来。
离恨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他沉吟片刻,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始麒麟:“我以为你和司星是朋友。”
“怎么会?”
始麒麟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月朗豁出命救他,他都丝毫不领情。”
“我一介罪神,怎么高攀得上呢?”
离恨听出这话里的嘲讽,内心有些不赞同。
“司星其实有自己的难处。”
“他作为龙族,对入魔的恐惧和厌恶要比其他的神更强烈。”
“这恰恰就是我讨厌他的缘由。”始麒麟漫不经心地说。
“再说,这十三刑鞭不是你们判的么?”
“你知道他受不了还这样判,不就是预备让他去死吗?”
“怎么如今反倒替他说话?”
离恨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才踌躇着说,这是一码归一码。
他并不想让任何神受刑而死。
可天规不可违抗。
始麒麟觉得眼前的人可笑极了。
天规对龙族便是不可违抗,对司命就是情有可原。
这算什么事呢?
他一脸讥笑地凑了上去:“天君,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双标?”
始麒麟嘲讽的话散在离恨耳边。
离恨推开他,没有说话。
就好像他知道始麒麟意有所指,然后默认了一样。
这种有趣的反应逗得始麒麟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见的多了,也就不怎么恼。
最起码,不会像从前那样破防。
他笑了半天,然后直起腰。
那束不带任何情感的视线绕过离恨,朝偏殿看去。
“让我去看看她罢。”他唏嘘不已地说。
“毕竟……她是我和玄梁在天界唯一的朋友。”
离恨的眼神软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你先回去。”
“月朗受的伤很重,玉衡在为她疗伤。”
“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司命殿。”
他拍拍对面人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给整个玉清境的偏殿上了一个非常强大的结界。
确保任何人都无法冲破结界进去打扰。
离恨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
始麒麟仍然维持着面上那副不在意的神情。
没人注意到,那只隐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听到玉衡为月朗疗伤的时候突然攥紧了。
傍晚时分,当月朗醒过来的时候,低着头看到了一旁静静躺在她身边的玉衡。
一改往日的冷酷,皱着眉头,看着有些小心翼翼地牵着她衣袖的一脚。
月朗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整个下午,她都陷在一个奇怪的梦里无法自拔。
梦里她又回到了呈阳死之前将魔格从身体里掏出来的时刻。
月朗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睁着眼睛,看到玉衡调转剑尖,对着自己捅了一刀。
那张原先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片刻后渐渐被悲伤蓄满了。
月朗陡然认出来,这是呈阳。
他咬紧牙关一寸一寸从血肉里拔出剑,然后用力一挥。
仓何剑被甩出去,斜着插进了冻土里。
呈阳跪倒在地上,左手按在右臂上。
“阿月,我活不成了。”
他突然说。
他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月朗,神情萧索。
“你不要替我难过。”
“死亡对于我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呈阳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脱力靠在廊下的台阶上。
“和你在凡间相处的日子,我最开心。”
“我们那时候就该成亲的。”
呈阳仰起脸,伤怀地唏嘘着。
“然后躲起来,让别人一辈子都找不到。”
……
呈阳的话裹挟着刺耳的风声萦绕在月朗的耳边。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月朗反应不过来玉衡突然自残的缘由。
月朗趴在地上,流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内心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她有些呆呆地看着呈阳,直到那句“他就要快死了”陡然将她拉回到现实。
月朗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
“我说要和你殉情……是认真的。”
“殊途同归。在凡间我们没法在一起,如今终于可以死在一处了。”
她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有些伤怀地感叹。
“或许这样,才是一个武神和一个魔结合后,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话毕她一点一点扣着冻土,艰难地朝着呈阳的方向挪动着身体。
“别过来!”
呈阳厉声道。
他歪头吐出一口血,像破败的风箱似的喘着粗气:“阿月,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伤害你。”
“对不起……”
“所以你别过来。”
“我们不是夫妻吗?”
月朗的声音剧烈颤抖着。
“生同衾,死同穴。我理应要和你呆在一处。”
“你不会死。”
呈阳突然说。
“玉衡不会让你死。”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回想着什么。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记得他打算让你活下去。”
“让我活下去?”
月朗恍惚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致命的贯穿伤。
鲜血顺着伤口缓慢流淌着,她的血都快要流干了。
活不了的。
“不会的。”
月朗斩钉截铁地说。
冬风里那张溅了血的脸上,缓慢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呈阳始终沉默着。
这种安静令月朗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终于意识到玉衡又骗了她,对于她的的处罚,他还有别的盘算。
“不是要我以死谢罪吗?”
她一脸迷茫地问:“为什么还要我活着呢?”
“为什么?”
半晌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焦急道:“我活着,那你怎么办呢?”
她颤抖着向他确认:“呈阳,你可以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