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64、龙骨 龙骨

　　很多时候，玉衡天尊就像一支高悬于众神头顶的判笔。
　　月朗眨了眨眼睛，满怀恶意地想：如果玉衡是一支笔的话，很多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
　　比如虽然玉衡天尊鸿蒙初始有声名，天史却对他的真身语焉不详。又比如整个九重天只有他深谙因果循环之道，就好像众人经历的那些轮回是他亲自一笔一笔记上去一样。
　　再加上他冷漠、无情，说话刻薄又惹人烦。
　　没有一点人性的样子。
　　月朗有些了然的视线上下扫视着玉衡，觉得自己的猜测也不是没有可能。
　　玉衡背着身，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放肆。
　　他回过头，撞上月朗古怪的眼神。
　　“我的真身是支笔？”
　　玉衡语气疑惑地问。
　　月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变成一种难堪的僵硬。
　　她红着耳根，面露尴尬：“你一直都能听到我心里想的话吗？”
　　玉衡缓缓点点头，“除了在云阳狱。”
　　“那里听不到。”
　　玉衡像是故意似的，语气平淡开口地补充道：“妄议天尊，按天规要行刑三鞭。”
　　说完他垂下视线左右打量眼前这副身体，似乎是好奇她还撑不撑得住。
　　月朗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面如菜色。
　　“对不起，不该在心里编排你。”她突然开口说。
　　“我打不过你。”
　　“所以卑鄙地在心里过一过嘴瘾。”
　　“你别生气。”
　　几乎是瞬间，她便完成了对天尊的滑跪。
　　或者说，是对刑罚的妥协。
　　玉衡眯起眼睛，有些意外地审视着月朗。
　　在他印象里，月朗几乎没有求饶过。
　　似乎她总是梗着脖子专和他对着干。
　　玉衡不禁垂眸看向她胸膛处陷进去的血洞。
　　那里不仅是肋骨，就连脊梁也断了。
　　让他想治都寻不到下手的地方。
　　他皱着眉头，眼尾瞥见月朗神情紧张地跟随着他的视线，咽了咽口水。
　　她……这是在害怕么？
　　玉衡觉得月朗的反应有些过了。
　　自己不过是同她开了个玩笑，又没有真的要罚她。
　　他伸出手，去摸月朗的头。
　　明明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却让床上这个动弹不得的人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月朗有些惊恐地望着他，睫毛簌簌抖个不停。
　　玉衡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他突然记起来，从前月朗那些可大可小可玩笑的过错，都被他揪着不放作了惩罚她的楔子。
　　他沉着脸放下手，不知在生谁的气。
　　片刻后，月朗听到玉衡说：“我不会再罚你，你不要害怕。”
　　玉衡坐在床边侧着身子挪了挪，完全转过身朝向了月朗。
　　“你猜得没错，我是讨厌过你。”
　　“我总觉得，你行事鲁莽，性情执拗。很多时候会冲动地为了别人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玉衡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有时候是为了我，有时候是为司星，甚至为了呈阳，你都不顾一切。”
　　“我们真的……有好到值得你这样牺牲吗？”
　　玉衡从胸膛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月朗看着他神情寂寥，整个人浸泡在花窗下透过的阳光里。
　　在这种暖色的包裹下，不近人情的天尊开始流露出一种平易近人的惆怅来。
　　“可是你又怕死。”
　　玉衡盯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你为了躲避杀劫，连神格也抛弃了。”
　　“月朗，我搞不明白。你究竟想死还是想活？”
　　玉衡的眼睛现出一丝迷茫：“你总不肯听我的话，是不是觉得我会害你？”

　　月朗注视着玉衡。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情绪流动着，从开始的震惊逐渐演变成疑惑，最后变成一种无所适从的悲伤。
　　月朗认真思考了一番，有些无奈地说：“我不怕死。”
　　“但我怕业火。”
　　“……龙族嘛，哪有不怕火的呢？”
　　她苦笑一声，语气唏嘘地感叹着。
　　“救人的时候，我觉得很值得。”
　　“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月朗平静的将视线投向玉衡。
　　“但你也不会救我。”她加重语气道。

　　在这个难得坦白的时机里，月朗称得上真诚且郑重地回答了玉衡提出的问题。
　　似乎经过前面的争吵，她真的开始和其他龙族一样，像玉衡期望的那样……认命了。
　　玉衡盯着月朗，看到她深吸一口气，神情寂寥。
　　“我放肆、虚荣、鲁莽……所以我罪有应得。”
　　阳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悉数褪尽了。
　　“我想，我大概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业火。”
　　月朗神色平静地说。

　　她是咎由自取，但没有到罪有应得的地步。
　　玉衡神情不自然地背过身，两手交握。
　　此时偏殿内的香炉汩汩流淌着淡淡的青烟，缓缓笼罩在二人之间。
　　玉衡在烟雾缭绕中，想起了那些带着耻辱被迫陨灭的龙族。他们活着的时候，无一不被杀劫的阴影笼罩着，惶惶不可终日。
　　月朗不是第一个大胆反抗的龙族。
　　另有一个龙族也曾经逼问过玉衡，杀劫究竟是如何降临的。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自始至终龙族都没料到，真相的全貌会是这样荒诞而可笑的。
　　玉衡低着头，瞥见月朗的血迹干涸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片片深深浅浅的印记。
　　他叹了口气，突然又转了回来。
　　那道说不清的目光盯了月朗片刻后，玉衡突然动作小心地整个人躺到了月朗的旁边。

　　一时偏殿内安静地只能听到两种不同节奏的呼吸。
　　玉衡翻过身，仰头看着月朗。
　　阳光下，月朗的碎发随意散落在脸上，看起来很不舒服。
　　玉衡下意识抬起手。
　　不知怎么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月朗没有说话，任由他将自己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
　　片刻后，玉衡垂在一侧的手慢慢攥紧了月朗的袖子。
　　看纹样，这是九重天赐给武神的六套常服之一。只是月朗这件摸起来，手感要比印象里的常服粗糙很多。
　　玉衡的眸子暗了暗。
　　谈不上心虚，但确实是他主导了这种差异的由来。
　　在九重天，罪族的衣食住行几乎被大大小小的天规限制着。
　　他们被禁止穿云锦，只能穿次一等的棉或者是麻。
　　其他武神可以进的战神殿，月朗作为罪族也有资格进。
　　甚至……她履行武神职责的时候，天界还加派了金仙来给她护法。
　　名为护法，实为监视。
　　只因玉衡那时并不放心由她这个罪族来押解其他罪族。
　　他甚至揣测过：月朗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也许有更大的图谋。
　　那些年，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看待龙族。更不惮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他们。

　　如今再看，月朗作为武神的那些年实在称得上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即使当时她的待遇要比其他神差了一大截，即使她并未得到武神应有的尊重和信任，她好像……也没有抱怨过什么。
　　玉衡转了转干涸的眼睛。
　　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突然涌起一阵隐秘的酸涩来。就好像一个人欺负别人许久，但在很久很久以后，才突然明白自己当时的残忍。

　　他有些动容地将额头轻轻抵在月朗的肩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仿佛用这个姿势，就能安抚月朗从前的遭遇一切。
　　“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是别太怨我……太恨我。”玉衡语气幽幽地说。
　　“因果循环，轮回报应。”
　　“万事皆因祖龙而起，就必须要从龙族消亡。”
　　“只有龙族来做魔格的容器，才能对龙阳大捷里消亡的生灵做到公平。”

　　玉衡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偏殿。
　　清晰又刺耳。
　　月朗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是龙族，大抵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决策再合适不过。
　　可惜的是，她就是龙族。
　　这世上也没有如果，她羡慕腾蛇，羡慕白泽，但永远不能成为他们。
　　怎么能忍住不去怨恨呢？
　　“龙族生而有罪，受杀劫后永坠离渊。”这天史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到每个龙族头上都是无数座大山。
　　每一座，都能让她活得异常艰难。
　　月朗的脑子里不停回想着玉衡的冷眼旁观、步步紧逼，还有他嘴里的公平。
　　公平……
　　月朗此生最得不到的东西便是公平。
　　她一次都没得到过的东西，现在却要为了别人的公平去献祭自己。
　　月朗眨了眨眼睛，意识到玉衡和她，从未真正属于同一个阵营。
　　月朗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许本不用再说什么。
　　因为自始至终玉衡和九重天，就从未信任过她。
　　月朗像个破败的风箱，呼呼啦啦地喘着粗气。
　　“天尊……你该送我回云阳狱了。”
　　她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