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63、龙骨 龙骨

　　“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选中谁，谁就会犯杀劫！”
　　玉衡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
　　他转过脸，几乎是怨恨地说：“退一万步讲，你就完全没错吗？”
　　“我给过你选择。”
　　“给过不止一次。”
　　“可你呢？”
　　玉衡冰冷的视线像刀一样刺向月朗。
　　“你先是为了出人头地的虚荣心，应下武神的差事。然后又为了所谓爱情的自我感动，赖在凡间不肯回来。”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可笑的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在……你又为了那个司星，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
　　“我和离恨，有谁逼过你？”
　　“所以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月朗气得发抖，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是我的行事，我的选择，才让你必须对我降下杀劫吗？”
　　月朗睁着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明白。”
　　“当不当武神，是不是赖在凡间，有没有护着司星，真的有那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值得天尊特地拿出来质问我？”
　　月朗急急地喘着气，恨不得立刻坐起来和玉衡对质。
　　可不知为什么，玉衡拔出断骨后并没有解开月朗的封印。
　　他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一脸愤慨的月朗，抬手按住了她的眉心。
　　“莫要自讨苦吃！”玉衡微微俯身，厉声喝道。
　　月朗的脑袋被重重按在枕头上。
　　她神情痛苦，感受到身上那股压制着她的力量越来越大。
　　让她一动也动不了。
　　半晌后，月朗无力地从肺里叹出一口气。
　　她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声音有种说不出的颤抖。
　　“其实你只要跟我说，龙族作为罪神在天界躺着等死就行。”
　　“我想我不会画蛇添足地做那么多无用功。”
　　“最起码不会像现在一样……碍你的眼。”
　　玉衡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沉重：“我没有说过你碍眼。”
　　他收回了手。
　　片刻的沉默后，他用一种透着明显责备的语气说：“月朗，是你太天真了。”
　　“不肯像其他龙族一样接受现实。”
　　“你总以为自己是例外，非要去撞南墙才能死心。”
　　他垂眸凝视着月朗，视线凌厉：“可是……天界从没有例外。”
　　“这样说，真君能明白吗？”
　　玉衡的话像细碎的尘埃一样缓缓落在偏殿每个角落。
　　他没有给月朗反驳的机会。而是仰着头，呼出一口浊气，转身重重坐回了床边。
　　阳光下，宽阔的背影看上去凌厉又冷漠。
　　月朗怔怔地望着他，感觉到刚才的一字一句正如利刃一般猛地劈向她的头颅。
　　哐的一声，击碎了她前半生里所有的幻想。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
　　月朗深吸一口气，发自内心地问。

　　可以确定的是，杀劫作为神罚的一种，其本质是玉衡天尊用于掩盖天界寻找、更替魔格容器的幌子。
　　谁被选中做魔格的容器，谁便会在一定时间内受杀劫、陨落离渊。
　　没有杀戮，就有人创造机会让他们犯下杀戮。
　　没有罪过，也会有人引导他们犯下罪过。
　　有点像司星手里设定凡间的话本，九重天的每个神对应的罪和罚也是早早定好的。
　　天界众神里里首当其冲的，便是身为罪神的龙族。
　　事实上，龙阳大捷以后龙族全族承担了所有容器的指标。就像天史上记载的，他们不停地受杀劫然后陨落，直到族群凋零得只剩下司星一条烛龙。
　　烛龙其实……并不是非常适合容器的材料。
　　为了寻找新的耗材，杀劫开始向其他神族蔓延。
　　这种未知的神罚一度引起了恐慌。
　　很长一段时间，杀劫就如乌云一般笼罩着整个九重天。
　　尤其是中天的武神殿。
　　只因武神因为职位的特殊性，极易造下杀业。而杀业又在因果轮回中极难捋清楚，因而逐渐演变成魔格容器新的首选。
　　随着武神纷纷以杀劫的形式陨灭，天界的神仙开始意识到：这个位子晦气得很。

　　那日月朗去中天神殿跑腿，正碰上众神在殿内为了新武神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
　　离恨坐在高台上，扶额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卸责任。
　　群情激昂，人声鼎沸，但就是没人愿意点头。
　　月朗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她拿着司星神殿的星盘站在降魔柱后，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头，话柄开始将矛头指向了龙族。
　　“龙族身为罪族，应当身先士卒才公平。断没有我们在前面卖命，罪族躲在后面享平安的道理。”
　　“平心而论，若不是龙族，天界怎么会有杀劫这种神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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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是啊，始作俑者应当有自知之明才是。”腾蛇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赞同道。
　　他转过头，突然冲着降魔柱的方位问：“月朗，你说是不是？”
　　声音不大，但足够满殿的神听得清楚。
　　争吵声逐渐弱下来，腾蛇在视线交错中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月朗从柱子后面扯了出来。
　　“这便是离恨天君从会稽山上捡到的应龙。”
　　他一边抓着月朗，一边热情地向周围介绍她的身份。
　　月朗被他钳制着，抿着嘴巴没有吭声。
　　众神打量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
　　她听到他们低低地议论：“因着杀劫，天听都被强制关闭了。龙族着实害人不浅。”
　　“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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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话说得越来越刺耳，离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温和的视线望向月朗，轻声询问道：“你愿意出任中天的武神吗？”
　　月朗抬起头看着十分遥远的天君，胆怯地摇了摇头。
　　周围一下子炸起来。
　　“为什么不愿意！本就该是你们龙族来做的啊！”
　　“龙族身为罪族，这么多年就是这样悔改的么？”
　　腾蛇笑吟吟地，抬手挡住了朝月朗涌过来的人。
　　“或许可以让司星神君来做呢？”他一脸戏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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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朗紧紧攥着星盘，眉头紧皱。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推开腾蛇，朝着离恨天君的方向跪下来：“属下愿意。”
　　她这样说。
　　腾蛇站在一旁，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等到玉衡神魂转世回来的时候，这个决定已经板上钉钉。
　　“荒唐！怎么能让罪族押送罪族呢？”
　　他语气很不好地说：“这个月朗是想功名想疯了么？居然敢自请做武神？”
　　离恨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她也是想为天界出一份力。”
　　他抬手给玉衡添了一杯茶。
　　“不过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离恨弯起嘴角，苦笑了一声。
　　玉衡坐在书案前，没有再继续反对。
　　他拧着眉头，疑虑的视线飘向殿外。从那时起，他便对这个出格的月朗印象……深刻。

　　我们无从得知，在看不到的角落里月朗究竟吞下多少委屈的眼泪，才长成如今称得上是正义的性格。
　　诚如众神所言，她为天界做出了牺牲。自此周围多出来一些对她客气和奉承的同侪。这种突然被人接纳的眩晕感，让月朗产生了为天界牺牲也许能改变杀劫诅咒的妄念。
　　毕竟九重天都开始接纳她这样一个罪族。或许这种奇迹会发生两次呢？
　　月朗日日告诫自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一点。这样天道或许就会放过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毫无错处的武神。
　　那些年里，她就这般心里怀着侥幸，面上却不显地自欺欺人，哄得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直到今天，玉衡突然告诉她：除魔卫道其实和滥杀没有什么分别。
　　在天道眼里，她始终满手鲜血。

　　该怎么形容月朗在这一刻的惊愕呢？
　　就好像是一个梦幻的故事，读到最后主角突然死了一样。她到如今才真正理解了命运的残酷。
　　月朗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枕头上。
　　“怪不得……他们要来找我索命。”
　　她转了转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恍然大悟地说。

　　如果说，月朗怨恨玉衡的缘由是被欺骗后犯下她原本不愿犯的杀孽。那么在这场欺骗之前，是玉衡同月朗在地位上的强烈悬殊。
　　高高在上的玉衡天尊是理解不了月朗这种飞蛾扑火也要逃避命运的妄念的。
　　他作为审判者，始终觉得月朗答应做武神，是一个虚荣又愚蠢的决定。
　　所以当他听到月朗许下要和他成亲的心愿时，内心的厌恶更加强烈。
　　可就是这样一个原先他十分瞧不上的罪神，在他几乎深陷无数人命因果的时刻，决绝地替他挡下了所有。
　　玉衡觉得很意外。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琢磨月朗行事的动机。甚至几次神魂转世，他还特意带着记忆回到了月朗身边。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起初是一次超出预料的惊讶，接着在意慢慢演变成一道越裂越大的口子，天尊匪夷所思的感情就是从那道裂缝里开始的。
　　但是爱和责任这两样东西，玉衡不会选错。
　　因此即使月朗作为他爱的人，此刻正痛苦地躺在床上等死，他那身背脊也依旧挺得笔直。
　　仿佛即便山崩地裂，也不会为之动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