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57、无忧 无忧

　　玉衡每日卯时起床跪经，辰时练剑，巳时处理三十六重天的事务。过了午时的休憩，未时及申时便会同离恨一起商讨天界决策。接着酉时抄经，戌时冥想，亥时休息。
　　如此循环往复，平淡又机械地度过数万年里的每一天。
　　所有人包括玉衡本尊，都以为他会长此以往地恪守这份铁律一样的时刻表。
　　直到月朗进了云阳狱。
　　平淡的生活渐渐发生一些变化。
　　玉衡天尊开始堂而皇之地在申时五刻提前结束同离恨的商讨，然后带着一本预备酉时抄写的经书去云阳狱。
　　他日日都来，几乎可以算得上风雨无阻。
　　前提是三十六重天真能下出雨来的话。
　　云阳狱的天兵从一开始的面见天尊时紧张压抑变成如今的习以为常。
　　在他们久远的记忆里，他们镇守的这处狱所地处最高重天的边界，基本称得上是荒无人烟。像玉衡天尊这般每日必来的操作，倒是让眼前这个冷清凄凉的地方变得有些热闹起来。
　　这日来到申时三刻，九重天的事务不多，玉衡从座位上起身，预备提前离开中天神殿。
　　就在这时，白虎和荧惑各自抓着彼此的头发一路骂骂咧咧闯了进来。
　　二人都嚷嚷着要让天君和天尊给自己做主。
　　玉衡看了一眼台下已经动起手的二人，又瞥了一眼试图拉架的离恨，转身坐了回去。
　　震慑一番后才将二人拉开，离恨细细盘问着事情的原委。
　　原来事情的起因是白虎不知怎么地突然嫌弃起荧惑是人间灾星来。为了防止晦气的波及，他预备要将自己洞府原本朝西面开的正对荧惑神殿的大门改到南面去。荧惑听了自然是不乐意，他本就对自己的差事感到憋闷，又遇到白虎这种完全不知遮掩想法的家伙，当场便脸色一沉同他吵吵起来。
　　白虎坚持认为自己改的是自家神殿，关他荧惑何干。他难道还想管住别人心里怎么想吗？他嗓门极大，对着对面声音尖锐的荧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大殿上竹筒倒豆子般理论起来。
　　玉衡抬手揉了揉被吵得发胀的眉心，不由得想起对他毕恭毕敬的月朗来。
　　她这个人，除了嘴上爱说一些什么“爱他、恨他、要杀了他”的大话，动作上几乎没有半点越过雷池。
　　唯一一次，还是上次她自杀未遂的暴怒时刻里虚虚地掐过一次他的脖子。
　　玉衡往宝座上靠了靠。
　　月朗是位天生神力的武神。如果她真心打算动手，他的脖子上就不会只有一点红色的印记。
　　玉衡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知是算她日子过得太艰难，还是其他神仙日子过得太舒服。

　　月朗坐在青石板上，抬头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玉衡，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来。“今日怎么这么早？”
　　玉衡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在她身旁坐下来：“白虎同荧惑因为神殿的方位吵起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愿意听，召司星过去接着处理了。”
　　月朗抬头看了玉衡一眼，有些担忧地动了动嘴，“司星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她弱弱地嘟囔了一声。
　　玉衡偏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司星本就是荧惑的上级，又和白虎有同宗的渊源，他处理再合适不过了。”
　　玉衡轻声说着自己如此判断的缘由。
　　月朗点点头，心里暗自惊异于他这次不计麻烦的解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一种空白的停滞感。
　　她识趣地闭上嘴，没有再多说什么。
　　见好就收，是在过往漫长时光里，月朗真君摸索出的一条和玉衡天尊相处的心得。

　　“担心他？”
　　玉衡没有漏掉那个瞬间。
　　他的眉头不自觉蹙起，看向月朗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和审视。
　　月朗闻言顺从地点点头。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到玉衡始终没有挪开的锋利视线，又连忙摇了摇头。
　　“我上次去探望过司星，他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玉衡语气幽幽地说。
　　“担心一个已经忘了你的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月朗像是听惯了这种嘲讽似的，对着稍显刻薄的玉衡又点了点头，开口附和道：“可笑，我可笑至极。”
　　她像是不怎么在意似的，两只眼睛越过玉衡的肩膀朝他背在身后的手看。
　　空空如也。
　　月朗眼底掠过一丝涟漪。
　　她慢慢收回视线，用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你答应过，要给我带《南华经》。”
　　说完这句话，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笑自己居然又开始相信玉衡说的话，哪怕他只是随口一提。
　　玉衡不自然地转过脸，视线落在地上，“忘记带了。”
　　……知道了。”月朗垂眸看向地面。
　　她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空地挪了挪，但始终没让自己远离光能照亮的地方。
　　两个人开始对着地上铺的青石砖大眼瞪小眼。
　　没人说话的时候，云阳狱就变得静的可怕。
　　周围黑漆漆的，连风声也听不到。
　　世界仿佛坍缩到只剩下这方寸之间微弱的光。
　　月朗迎着光，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每到这时候，她便会产生一种巨大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事实上云阳狱里确实设置了一些特殊的禁制。那些被关押的犯人，即使神力再高，也只能徒劳地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月朗也不太敢睡觉。
　　在云阳狱里，她的梦境和现实有时候会诡异地交织起来。当她闭上眼睛，又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分不清哪段是记忆，哪个是梦境。
　　月朗有时候会想：自己真的走出幻境里的那场冬天了么？
　　亦或是……根本没有云阳狱。她是又掉入另一个新的幻境里去了。
　　她有些迟疑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玉衡，然后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不动声色地用牙齿咬了一口嘴唇里面。
　　片刻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长舒一口气。原先因为猜想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想见司星吗？”玉衡突然没来由地问，打破了周围的沉寂。
　　月朗从飘走的思绪里抽离回来。
　　她歪着头，眼神飞快地扫过玉衡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不想。”片刻后月朗一脸失落地低下头闷声说。
　　“为什么？”
　　……
　　月朗闻言有些惊愕地抬起头。她的视线落在玉衡身上，停顿片刻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因为我在坐牢……”
　　“难道要让司星进来陪我一起蹲大狱吗？”月朗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开玩笑地说。
　　“也可以啊。”玉衡闻言笑了笑，好似在认真思考月朗这个提议。
　　这一刻，两个人几乎心照不宣地认定了月朗不能离开云阳狱的事实。
　　如果月朗无法外出的话，她必须做到的便是永远不再见到司星。
　　月朗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芒，不自然地转移了视线。
　　“司星现下没有犯什么错，而且还帮忙处理天界的事务。
　　“天尊把他关到这里不合适吧？”她眉眼低垂着，声如蚊蚋。
　　“他现下没犯什么错？”
　　玉衡像是质疑似的，声音平缓地重复了一遍。
　　他望着她，目光严肃：“司星曾经犯了什么错吗？”
　　月朗深深地看了玉衡一眼，觉得他又在明知故问。
　　“天尊今日来，是专程翻旧帐的吗？”月朗有些谨慎，但又很直白地问。
　　玉衡偏头注视着月朗。
　　阳光下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充满疑虑和不安。
　　“我换个问法。”玉衡转了转眼睛，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为什么不想让他记得你？”
　　阳光下，月朗的头埋得更低了。
　　对于她来说，这两个问题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月朗布满血丝的眼睛转了转，不禁开始思考：不让司星记得自己，对玉衡这么重要吗？
　　月朗动了动嘴唇，突然很想直截了当地问一问。
　　可前面那些很像威胁的玩笑话，又让她又始终无法轻易开口。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紧张中。
　　月朗只觉得心里一阵憋闷。她垂着眸子，视线落在膝盖下的青石板上。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呈阳倒在她怀里的那个下午，硌着她骨头的地板也和记忆里那层坚硬的冻土没什么分别。
　　月朗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下来，慢慢把脸埋进掌心。
　　片刻后，她自上而下地抹了一把脸：“我不想司星记得我，是因为我就要死了。”
　　“我不想他像我一样，一直活在痛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