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56、无忧 无忧

　　玉衡回到三十六重天。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步履坚定地朝云阳狱走去。
　　云阳狱前重兵把守。
　　天兵逋一见到玉衡，齐齐跪了一地。他们低着头，看玉衡的脚步匆匆穿过甬道，朝狱所的深处走去。
　　黑漆漆的路上不时传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玉衡浓烈的眉眼不悦地蹙起。
　　“吱——呀——”那扇生锈的沉重铁门被缓缓推开。
　　金属重门摩擦地面的声音惊动了牢中半昏迷的月朗。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地仰头看向门的方向。
　　黑暗里似乎有个人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月朗艰难地动了动佝偻许久已经麻木的身体。
　　这一夜，四周黑暗又安静。在黑色的寂静里，她只能听自己的血滴到地板上的声音。
　　吃了离恨的药后，她的伤口后半夜里就不怎么流血了。
　　保住了她的小命，也让她失去了唯一的声音。
　　月朗动了动肿胀的两只手臂。它们因为肩胛上的琵琶钩，已经完全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
　　她神情痛苦地伸了伸脖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她曾经很期盼有人能来。
　　现在终于有人来了。
　　寂静被打破的这一刻，月朗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真实的心情。
　　一种对死亡的巨大的恐惧。
　　她的身体比精神更先意识到，这次和之前在凡间经历过的生死完全不相同，是一种彻底的只有一次机会的自我毁灭。
　　我的死期终于要来了么？
　　月朗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苦笑。
　　她胡思乱想着，直到玉衡那张写满怒意的脸渐渐从黑暗里显现出来。
　　月朗惊恐地眨了眨眼，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有些恍惚地想：为什么自己已经束手就擒，玉衡看向她的眼神还是如此的愤怒呢？
　　月朗脱力瘫坐在八卦阵的中心，看着那张沉下来的脸越来越近。
　　玉衡面无表情地在月朗面前停住了。
　　他满腔的怒火，在看到她满身是血尽显狼狈的那一刻，像被放了气一样。
　　剩下一种平静的不悦。
　　玉衡蹲下来，伸手要去触碰那副穿进月朗身躯里的铁钩。
　　月朗吓得一哆嗦，本能地要向后撤。
　　玉衡一把拽住她即将扯到伤口的动作，第一次直白地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躲什么？我会吃了你？”
　　月朗睁着颤抖的瞳孔，听话地停住了。
　　片刻后，她感受到玉衡干燥的手掌慢慢覆盖在后肩上。
　　“这道禁锢，只是为了能困住你，不是用来折磨你的。”玉衡语气平淡的说。
　　话音一落，月朗感到身上的钝痛犹如潮水般褪去了。她慢慢试着动了动手指。
　　不痛了。
　　月朗一时有些恍惚，她抬起眼皮，直直盯着玉衡那张离得很近的脸。
　　那双艳丽的眉眼在这种持续的注视下，渐渐涌现出一丝不耐烦来。
　　玉衡把月朗扯着抱进怀里，然后伸手将她不安分试图抬起来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铁链瞬间被牵动起来，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玉衡不愿看到月朗的眼睛。
　　尤其是她那种一被自己好好对待就露出来的惊讶又疑惑的眼神。
　　就好像……自己一直以来都对她很坏一样。
　　玉衡长长叹了一口气，感受着怀里这个人难得的顺从。
　　这样的温情时刻持续了一小会儿后，月朗一脸别扭地挣开了玉衡的怀抱。
　　她往旁边坐了坐，像是和他隔开一条楚汉河界。
　　玉衡动作一顿，从月朗露出的眼睛里望见了对自己的戒备。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扯开她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来。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玉衡压制着怒火的声音传来。
　　月朗愣住了一瞬，觉察到自己的把戏并没能瞒住玉衡。
　　她咽了咽口水，眼眸垂着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玉衡听到她生硬地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他会因为我再做傻事。”
　　她低头扣着自己手上的倒刺，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接着说：“毕竟我快要死了。”
　　“我担心司星接受不了。”
　　“你先担心担心自己罢。”玉衡像是听不下去似的，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
　　他面上写满了无语，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该夸你聪慧才是，这么复杂的咒术你看一遍就学会了。”
　　玉衡拍掉了她还在扣倒刺的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不知道，无忧咒施展的不对的话，是会被反噬的。”
　　“你会变成一个傻子。”他像是在吓唬小孩子一样压低了声音。
　　在月朗完全不掩饰的直白视线里，玉衡转过头，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来。
　　“你还不如傻了。”
　　“这样就会乖乖听我的话。事情就都好办的多了。”
　　……
　　关于司星身上的无忧咒，玉衡没有像月朗预料中的那样，发很大的火。
　　他的诘问，像是把月朗像瓷器一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
　　月朗又用那种略显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玉衡像是受不了了，慢慢站起来。他背对着，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告诉月朗：“还没到要你死的时候，给我好好活着。
　　月朗眼里的震惊渐渐转变成一种不安来。
　　玉衡以为这种不安是月朗认为自己会通过做些对她好事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再次伤害她的恐慌。
　　她天然不信任他。
　　但只有月朗自己知道，她的不安有且只有一种。
　　那就是在觉得自己快要分不清呈阳和玉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