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41、入魔 入魔

　　月朗布好结界，回头看了看。
　　背后那扇木门紧紧关闭着。玉衡已经回到屋子里再次闭关。
　　屋檐下乱糟糟的，昨晚大雨吹落的树叶和树枝随意散落在地上。
　　月朗抿着嘴，走过去拿起扫帚。
　　她动作利索，来来回回把廊下清理好几遍。
　　彻底扫干净后，月朗放下扫帚，挑了块空地坐下来。
　　她随手拿起一根断树枝。
　　树枝通身漆黑，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果实。
　　这是是乌桕树的枝子。
　　月朗认出来，从前常拿来做蜡烛用的。
　　她有些欣喜地摘下一颗乌桕子，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记得在凡间有一阵子过的很清贫。她没钱买蜡烛，只能自己动手做。
　　那时她站在小院里做力气活，屋子里有一个人温声问她，“阿月，为什么给油灯取名三千盏呢？”

　　月朗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阿月，告诉我你会回来。”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奇怪的片段。

　　阿月……月朗有些失神地重复着这个称呼。

　　可他是谁呢？
　　月朗皱着眉头，凝神去想。
　　可越回忆，脑子里便越乱。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一阵秋风吹过来。
　　屋顶传来一阵沙沙声。
　　月朗起身走出去，抬头朝屋子上方看去。
　　原来这院子的后面种了一棵乌桕树，郁郁葱葱覆盖了半个屋顶。
　　她之前竟没察觉。

　　秋日的太阳显得格外遥远，但阳光的浓度却不减分毫。阳光从乌桕树叶上倾泻下来，落了一地的影子。

　　月朗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五彩斑斓的叶子。
　　心底突然涌起一阵茫然的伤感来。
　　她蹲下来，双手托着脸。

　　她还是放心不下玉衡。
　　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天尊。可感性又令她的心中充满了担忧。

　　龙阳大捷后，龙族全体便有了一个必须经历的天罚—杀劫。过不去杀劫的同族会变成类似祖龙老祖那般的恶，镇压在离渊的业火里。
　　月朗记得那些长辈历劫时周身散发的气息，和昨晚她感受到的瘴气很像。

　　她不由得疑惑起来。
　　天尊又不是龙族，为什么他也会经受杀劫呢？

　　月朗坐下来，任由阳光倾泻在身上。

　　玉衡目前的状况，似乎又和龙族的杀劫不大一样。
　　除了瘴气，玉衡身体里好像还有一个存在。
　　她不明白：那个听起来和她有纠葛的灵魂怎么会出现在玉衡身体里呢？
　　月朗皱着眉头，吧嗒一声掰断了手里的树枝。

　　“在看什么呢？”一阵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月朗身后传来。
　　月朗询声向后看。
　　玉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站在乌桕树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月朗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她沉默地站了起来，眉眼间闪过一阵疑惑。
　　阳光从二人身上倾泻下来。
　　近在咫尺，又好像相距遥远。
　　“没什么，月朗笑了笑，“天尊怎么出来了？是有什么吩咐需要属下去做吗？”
　　“跟我来。”玉衡招了招手。
　　月朗跟着玉衡走进木屋。
　　“真君替我锁上罢。”玉衡轻轻抬起手。
　　地上散落的四个镣铐应声漂浮起来，落到月朗手里。

　　我来锁？
　　月朗心下一惊。
　　她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迷茫，随后暗淡下来。
　　月朗垂着眼角，顺从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副玄铁特制的镣铐。
　　玉衡天尊做的每件事都有独特的用意。
　　但愚笨如月朗，很多时候都不能明白天尊究竟要什么。
　　她不禁想到：难道她来锁可以防止那个人轻易打开吗？

　　玉衡看着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月朗慢慢收紧手中的枷锁，朝玉衡走去。

　　一双宽大又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月朗的视野里。
　　原来天尊的手是这个样子，月朗忍不住想。
　　手指修长而瘦削，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着泛青的脉络。
　　月朗的视线缓缓向上移，陡然看到了手腕上斑驳的青紫。
　　触目惊心。
　　她不由得抬眸看了看玉衡。
　　他看起来还是一样的冷淡，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包括他自己。
　　月朗的脑海里浮现出曾在司命神宫浏览过的天史。
　　万年前的龙阳大捷，在浩瀚天史上仅仅着墨了一句：天尊斩祖龙大恶于离渊，天地降杀劫于龙族。
　　轻飘飘一句话，概括了那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概括了他和祖龙之间的纠葛，也概括了整个龙族的命运。

　　月朗心中一阵唏嘘。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很小心地绕过伤处，试图将枷锁轻轻扣上。

　　玉衡被月朗十分谨慎的样子吸引了。
　　他低着头，注视着她脸上依次出现错愕、伤感以及波涛汹涌又尽力掩饰的样子。
　　玉衡轻笑一声。
　　她自己像小孩子，却像关照小孩子一样对待他。

　　时间仿佛慢了起来。
　　远远看去，屋子里的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仿佛双方都下意识地被对方吸引了。

　　玉衡的内景传来一阵颤动。
　　他好看的眉眼立时冷下来。
　　是他又醒了。
　　“老实点。”玉衡对内心深处的那个他说道。

　　玉衡抬起头，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后，当他再睁开眼睛，就又变成了无悲无喜的玉衡天尊。
　　他低头审视着月朗复杂忧郁的眼神。
　　她眼底的波涛汹涌，是一种类似在苦水牢里她看向司星的眼神。
　　玉衡轻轻皱起眉头。
　　这种满怀心疼的伤感，可以发生在月朗和任何一个人之间，但唯独不能发生在月朗和他之间。
　　脸上的笑意完全冷下来。
　　玉衡意识到：从前月朗所有的有关喜欢他的表述，可能比他理解得还要真切几分。
　　这违背了他的初衷。
　　天尊眯起眼睛。
　　他原本只是要把她的注意力从那颗乌桕树上转移走。
　　就像当初他所有提出的心愿的时刻，都是为了把她从自毁的道路上拉出来。
　　他不是来和她谈情说爱的。

　　玉衡冷冷地收回了视线。
　　他推开月朗，“锁好了就出去罢。”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月朗没有说话。
　　她仿佛习惯了玉衡的喜怒无常。
　　低着头向天尊行了拜礼，转身朝外走去。

　　玉衡皱着眉头，看着月朗离开的背影。

　　作为高高在上的天尊，他能看到很多东西。
　　比如月朗在苦水牢里和司星的对话，以及那个可疑的司命真君。
　　他只是不在意。
　　事实上，只要三界稳定运行，他都可以装作不知道。

　　而月朗，虽然中间走偏过，但如今也算及时回头，又一次走在了天界预设的道路上。
　　尽管代价是，她一次又一次上当。所有人都在骗她。
　　他也是。

　　玉衡突然有些后悔。
　　当初离恨教养月朗的时候，也许他该出手阻止。
　　可他没有。
　　自从祖龙出事之后，他渐渐疏远了所有龙族。
　　玉衡眼底晦暗不明。
　　他放任了天界有关月朗的一切处理。
　　可她这样一个身负使命的神，不该出现过于浓烈的感情。
　　对司星不行，对他更不应该。
　　玉衡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她这种刚烈又善良的性子，会对很多事毫无招架之力。
　　真应该一开始就拔掉她的七情六欲。
　　玉衡愤懑地想到。

　　但玉衡不知道的是，月朗在凡间蹉跎万年后，性子改变了一些。
　　可不论她变成什么样，那种从骨子里臣服造物主的忠诚不会变。
　　对于他，也许她是情愿上当的。

　　但是这一点，玉衡很久很久才能逐渐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