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40、入魔 入魔

　　月朗做了一个短促的旧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万年前秦溪山大火的那一晚。
　　她站在利刃峰上，眼前一片火海。
　　滔天的热浪扑面袭来，让人喘不开气。
　　月朗被呛得咳嗽。她心里一惊，陡然回忆起自己当日便是死在这个地方。
　　死在这座利刃峰的大殿前。
　　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脚下站着的这块空地，眼眸低垂。
　　怎么突然梦到这了？
　　大殿的木头烧得噼里作响，月朗苦笑了一声。
　　在她的记忆里，第一世的姜离死于党争和报复。
　　那年秦溪山剑宗在大沥朝皇权交替的过程中失了势，要被整个裁撤下来。
　　宫里和剑宗没谈拢，剑宗一怒之下拒守在秦溪山上，绑了山中许多世家弟子做要挟。
　　景观奉命带兵围剿。
　　当她绕过山门，费尽力气从后山爬上秦溪山的时候，剑宗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人群四散，山上乱作一团。
　　在这个混乱的时刻，月朗作为当朝宰相姜之俞的闺女却突然出现在山顶。
　　这很难不被当作活靶子。
　　月朗一阵汗颜。
　　果不其然，下一秒人群攒动，那群昔日的师兄弟齐齐将她围了。
　　他们大多年轻又满怀抱负，可惜一步走错。看着他们眼底的不甘和怨恨，月朗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来。
　　死亡凌越了宗门所有的昔日情谊。
　　在这样一个覆水难收的场面里，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月朗力大无穷，也很快败下阵来。
　　“小师妹，别怨我们。”
　　“要怨就怨你自己命太好。”
　　“但又不够好……” 为首的师兄感慨道。
　　“盼望下辈子，我们都投身帝王家。再不用做别人手上的棋子。”
　　话毕，一把利剑直冲月朗命门。
　　心脏立时传来一阵疼痛，月朗倒在地上，徒劳地张了张嘴。
　　她抬头看了看这把穿透自己血肉的剑，坚韧又锋利，磨的骨头咯吱作响。
　　月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彻底没了力气。
　　她不禁感叹，大约神魂转世真的是一种惩罚。不然这把她在剑宗铸成的剑，怎么会最终刺向了自己呢？

　　鲜血绕着月朗向四周蔓延开来。在漫天火光的映衬下，毫不起眼。
　　月朗直直地看着夜空，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株不知道开没开的山茶树来。
　　想到这一点，月朗疑惑地皱了皱眉。
　　明明她死了这么多次。为什么每次都还会一如既往的觉得难受和恐惧呢？
　　月朗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还不能死，她还得去找玉衡呢。

　　可随着周身越来越冷，月朗始终没能如愿。
　　这种缓慢地流逝生命的绝望与无力勾起了无数伤怀来。
　　事实上，在此之前，月朗真君一直认为自己不怎么在意生死。
　　她作为九重天的武神，拥有无尽的生命和时间。
　　月朗此刻经历的所谓的死亡，说到底只是凡间的因果轮回罢了。
　　但很明显这位真君低估了神魂转世的威力。
　　当高高在上的天神没有神力自保的时候，就变得和普通人没有了分别。
　　就像此刻，她会贪生怕死，会想好死不如赖活着，会极力挣扎求生……

　　月朗一脸凄凄地沉浸这种真实的死亡悲痛中。
　　从她内心深处升腾起的复杂的情感，进行分类的话主要包含以下这几张种：很想活但发现自己活不了的忧伤，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活的怨恨以及其他人尤其是对她下手的人还没死的无能狂怒。
　　……
　　爱恨交织的心情下，名为姜离的凡人生命缓慢地流逝着。
　　有个模糊的身影在众人散去后走近了。
　　他轻轻抬起月朗的脸。
　　这是一双有些冰凉的手。
　　月朗皱了皱眉，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
　　会是谁呢？
　　月朗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来人是谁。
　　可她越努力便越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就仿佛雾里看花。
　　月朗挣扎着，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梦中还异常清晰的有关秦溪山的一切，仿佛倒放的记忆，潮水般褪去了。
　　月朗有些失神地盯着屋顶。
　　……
　　大雨过后，燥热的秋日又把热辣的太阳重新挂回了天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洁明亮的地板上。
　　月朗扶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
　　她揉着昏沉的脑袋，突然发觉这间屋子里的陈列似乎变了许多。
　　东南角多了一个梳妆台，多了一只矮榻，以及多了此刻自己身下正躺着的一张床。
　　月朗眼底现出一丝茫然。她攥着被角，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阳光的照耀下，那一双恢复明亮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了进来……
　　天尊呢？！
　　月朗心中暗道不好。
　　她翻身跳下床，快步走到到屋子中间。
　　环顾四周，除了散落在地上的枷锁，哪还有一点玉衡的影子？
　　月朗摸了摸自己已经完好如初的胸膛，心中涌起一阵疑惑来。
　　她的伤口痊愈了？
　　月朗飞速思考着。
　　从昨晚看，天尊的真身里应该还有一个姑且称作是人的存在。
　　天尊此次下凡应该就是为了他。
　　他应该来自于凡间，并且和自己有很深的渊源。想到此处月朗一阵恶寒。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一号人物啊？
　　然而她空荡荡的脑袋仿佛被人抽去记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
　　……
　　她想到昨晚的场景：似乎天尊也不一定能完全控制住他。
　　甚至，当他拿到主控的时候，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开一半的封印。
　　事情的棘手程度远远超出了月朗原先设想的范围。
　　她处理不了。
　　也许她应该立刻回九重天向离恨天君上报此事。
　　想到此处，月朗急急朝门口走去。
　　门突然从外向里被推开。
　　玉衡站在门前，同冲出来的月朗撞了满怀。
　　瞬间一阵熟悉的雪松气味扑面而来。
　　月朗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她从怀抱里抬起头，“天尊？”
　　“这么着急要去哪？”玉衡毫无情绪的视线轻轻扫过月朗，不动声色地推开了怀里的人。
　　阳光四散，他的周身散发出一阵属于始神的疏离。
　　月朗迟疑地看向他。
　　“天尊您昨日……”
　　“昨日什么？”玉衡淡淡道。
　　他注视着月朗，抬脚向前一步。
　　“昨日似乎……有瘴气影响了您。还解开了一半的枷锁，很危险……”月朗组织着语言。
　　“哦？”玉衡淡淡道。
　　他作势又向前走去，那一双好看的眉眼始终注视着月朗。
　　月朗不明所以。
　　她满脸疑惑，往屋子里退去。
　　玉衡每走一步，月朗便向后退一步。直至她的背触碰到了放置在屋子最深处的床榻边缘，再退无可退。
　　月朗疑惑地看着玉衡。天尊还是一副无悲无喜，令人捉摸不透。
　　她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又是多此一举，自作主张了？
　　鸿蒙初始有声名的玉衡天尊，岂是会轻易失控的？
　　也许……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的对不对了。
　　月朗有些泄气。她朝天尊直直地跪下来，请自己的罪。
　　玉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很好。”淡漠疏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月朗整愣片刻，有些恍惚地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天尊。
　　她试图从玉衡的表情里再找到一些对她行事态度的蛛丝马迹。
　　结果一无所获。
　　甚至玉衡在这种直白地注视下，面上显出一丝不悦来。
　　她又在僭越了……
　　玉衡好看的眉眼轻轻蹙起，“嗯？”
　　月朗连忙低头，整个上半身跪的更低了一些。
　　……
　　玉衡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月朗。
　　昨晚发生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他的心底隐秘地涌起一阵莫名的厌恶来。
　　对他，也对月朗。
　　他憎恶有人占用他的身体，通过他的嘴说出一些自己从未设想过的肉麻话。
　　他厌恶有人控制自己的情绪，让他产生一些从来不曾有过的陌生的情绪来。
　　玉衡长叹一声。
　　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多么可笑又无聊的感情啊……
　　可惜，现在还不是时机。
　　他现下所要做的，仅仅是让自己看着尽可能合理的虚弱，有机可乘而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玉衡轻轻挥了挥手，打发月朗出去守结界。

　　月朗松了一口气。
　　她匆匆行了礼，快步朝外走去。
　　迎面拂过一阵淡淡的蜡梅香气。
　　玉衡微微抬眸。
　　他不由得想起昨晚二人对面而卧的场景，也是这个味道。
　　这和他对于龙的印象有了出入。
　　当年玉衡造龙的时候，特地用了好闻的点心。以至于龙族大多真身都散发着淡淡的饼干香味。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玉衡转身看着月朗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脚步轻快，被外面热烈的阳光团团围住。
　　玉衡站在阴影里，眼光不自觉地跟随着她。
　　他看到她不知疲倦地从内景引出仙气加固结界。
　　面上虽不显，实际应该很痛罢。
　　玉衡默默想道。不然昨晚也不会只打了一个回合就晕过去。
　　天地的法则就是因果轮回。
　　九重天的神仙如果想要改变凡间，需要付出很多代价。
　　要么神魂转世，要么折损修为。
　　月朗是如此，他也不例外。
　　她如今做到这个份上，实属不易。
　　这一番相处下来，他发觉她本性并不坏。
　　她称得上是个好神仙。
　　玉衡摇了摇头，天界最不缺的就是好神仙。
　　他们缺的是，一个可以装下所有罪恶，贪念，因果的容器。
　　这和耗材的品性无关。即便他们大多都像月朗这样善良，淳朴，也逃脱不了耗材的残酷命运。
　　某种意义上，玉衡真是如离恨说的一样，将她耍的团团转。
　　他出神地凝视着月朗。

　　要命的是，本质上三界不需要真正的救赎。
　　自然这些耗材也不会被冠上救世的名声。
　　他为她感到深深地惋惜，但也只能到惋惜的地步了……

　　玉衡感到心中有股莫名的疲惫，正跨越无尽的时光朝他袭来。
　　他忍不住想：有时候结束，也是一种仁慈。
　　也许这个时机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