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37、疑惑 疑惑

　　阳光透过花窗斜斜地洒在了司星殿墨色的地板上。月朗的影子映在上面，影影绰绰仿佛要消散一样。
　　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双极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苦笑着说自己再也不要回头。
　　玄梁看着手里的串珠，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只长叹了一口气。
　　司星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月朗。
　　从他们相识起，月朗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盲目乐观的模样。
　　那些常人难以接受的苦难似乎于她而言都不过如此，即便是她神魂转世，被火烧被命运追着杀的时候，也只是用寥寥几句调侃便描过了那些艰难的处境。
　　执着又难杀，是司命星君给他这位入室抢劫般获得的伟大朋友的评价。
　　玄梁联想到他们初相识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月朗闻声看向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似乎这一瞬间，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神仙的一生太漫长。保持快乐的秘诀是，放下所有让你觉得烦恼的事情以及人。
　　月朗的眼泪在笑声中，从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滑落。“能护住司星，我真的太高兴了……”她像是解释流泪的缘由，不经意喃喃道。
　　玄梁伸出手拍了拍月朗，第一次正色道：“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月朗的坚韧和勇气，曾经多到从她这个人里溢了出来，慢慢驱散了玄梁从前的恐惧和忧虑。
　　在她身上，玄梁看到了一种近乎献祭的义气。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像月朗这般执着，是不是那些天史上的故事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是他疏忽了。他们虽是朋友，可她从没有真切地向他诉过苦。
　　这样的背景里，玄梁几乎被骗了过去。

　　他没有细究：手上没有筹码的月朗，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说服玉衡天尊高抬贵手。
　　那些听起来很危险的需要月朗去完成的任务，又究竟属于一个什么凶险的程度。
　　仔细想想，就连月朗真君究竟是不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她的勇敢和坚强是事实如此，还是仅仅一层俗套的更为精细的伪装？
　　这些玄梁都没有答案。

　　很久以后，当在他再次回忆起今天的场景，才后知后觉。原来此刻月朗周身萦绕着的诡异的平静，是一份浓郁到完全化不开的绝望。

　　这其实很匪夷所思。

　　事实上，天尊从来不曾改变。
　　他不会高抬贵手，也不原谅任何一个挑战天规的人。
　　芸芸众生，他守护的是三界的准则。
　　挑战了这样如同玄铁般坚硬冰冷的规则之后，祖龙也好，月朗也罢，都不会有好下场。

　　月朗缓缓闭上眼睛，那双垂在床边的手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昨日在玉清境的大殿上，玉衡缓缓从高台之上走了下来。
　　天尊面色无悲无喜，一双薄唇轻启。他告诉月朗，以命换命就可以饶过司星。
　　月朗抬头看着他。
　　这位古老的天神周身始终缠绕着一股慈悲又冷情的氛围。
　　月朗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忍不住注视着他。
　　在这样大胆的视线里，玉衡天尊轻轻皱了皱眉头，似是不悦。
　　月朗后知后觉，连忙低头转移了视线。“属下僭越了……”她朝着天尊深深跪拜下去。
　　在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时，玉衡天尊却突然神色痛苦，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殿下？！你怎么了？”月朗一把接住了玉衡倒下的身体，“我去叫人！”
　　“别去！”玉衡脸色苍白，语气艰难道。
　　他右手捂着心脏偏两寸的地方，制止了月朗，“从现在开始，真君定要听我的……”
　　玉衡的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皱着眉头，重复问道，“清楚么？”
　　“司星他还在……”月朗一时有些迟疑。
　　“他已经没事了。”玉衡打断她。
　　他深深看了月朗一眼。然后皱着眉头急急咳了几声。
　　玉衡缓了缓，又觉喉咙一阵腥甜，一口鲜血猝然涌了上来。
　　血迹氤氲在玉清境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月朗有些无措地看向怀里并无明显伤痕的玉衡。随机将视线投向了玉衡抚着胸口的手。
　　“天尊，是因为内景么？”
　　月朗小心移开玉衡的手，查看他的伤势。
　　扒开外衣，引入眼帘的是一个皮开肉绽的莲花印记。这个印记仿佛刻进了玉衡的血肉之中，诡异地散发着猩红色的光芒。
　　月朗不认识这是什么伤。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颤抖着手合上了天尊的外衣。

　　从没人见过鸿蒙初始有声名的玉衡天尊受这么重的伤。也没人料想过高居三十六重天的玉衡天尊会受这种重的伤。

　　她低头看着玉衡嘴角还没流尽的鲜血，急声道：“天尊？”
　　“别怕……”玉衡抓着月朗的手。
　　感受到玉衡逐渐脱力，月朗反手抓紧了他的手臂。
　　“殿下，我该怎么做？”
　　隔了片刻，玉衡轻轻喘了口气。
　　他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忧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
　　玉衡抬手轻轻地在空中绕了一个圈。
　　立时殿外的流云如轻烟般穿过大殿，绕着二人刮起一阵飓风。
　　月朗并不明白此刻的一切究竟因为什么。她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但这一刻她选择相信玉衡。
　　于是她在风的中心紧紧抱着他，不愿意松懈一分。

　　不知道这阵狂风刮了多久。等四周又恢复平静的时候，玉衡和月朗居然落到了凡间。
　　“天尊？”月朗轻声唤了唤怀里几乎昏迷的玉衡。
　　玉衡天尊皱着眉头，没有清醒。
　　月朗将怀里的人又往上抱了抱。一双艳丽的眉眼此刻快速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高耸入天的树荫下，一条羊肠小道如利剑般，有些突兀地将浓艳的绿意劈成了两半。
　　小路的尽头似乎是一座木制的屋子。
　　距离不远，却令月朗这样的武神看不真切。
　　应当是有什么障眼的结界。
　　月朗担忧地看着怀里的天尊。
　　一阵风吹过，树林发出哗哗的声音。
　　月朗静静地呆坐着，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咚咚的跳跃声，仿佛急切地要跳出胸膛。
　　……

　　不知过了多久，玉衡终于醒了。
　　“天尊？”月朗又惊又喜。
　　玉衡看着面前皱着眉头，将忧虑与急切写了满脸的月朗，轻笑了一声。”别担心，真君。“
　　随着天尊温和的声音传来，月朗终于咽了咽干涸的口腔。将嗓子眼里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装回肚子里。
　　“扶我到前面的屋子里罢。“天尊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木屋。
　　月朗听话地慢慢将天尊扶了起来。
　　脚下的小路上嵌着一块又一块墨色大理石的碎片。
　　在阳光的照射下，原先不起眼的石头闪烁着璀璨的光茫。
　　月朗陡然认出了，这是玉清境大殿上铺设的地板。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玉衡。
　　阳光四散，衬得天尊面色更加苍白。
　　他一脸平静，仿佛对自己气若游丝的状态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月朗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原本就是莽撞的性子，也经常说到又做不到。可这次她下定了决心。
　　惟愿天尊之所愿。

　　月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扶着玉衡推开了屋子的门。
　　木门吱吱呀呀，在屋子内扬起了一阵细碎的尘埃。
　　环视四周，整间屋子里空空荡荡，里头什么摆件都没有。
　　有些诡异的是，从屋子四个角落各拉出了一条手腕粗的铁链，铁链尽头则是一副镣铐。

　　玉衡在月朗疑惑的目光里，推开了她的手，慢慢走到屋子中央，“真君，替我锁上罢。“
　　他面色无悲无喜，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月朗一时有些愣住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么？”月朗踌躇片刻，一脸忧虑道。
　　“日后你会明白。”玉衡仍旧举着双手，语气不置可否。

　　月朗深深看了玉衡一眼。
　　尽管她心中充满疑问，却还是乖乖上前。
　　当沉重的镣铐经由月朗的双手重重落在玉衡苍白的手腕上时，月朗的心中陡然生出一丝茫然的伤感来。
　　她有些无措地抬头看向玉衡，“阿月，别怕。”玉衡沉默片刻后，那张惜字如金的嘴里猝然冒出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安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