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在这个周末 ...
-
在这个周末,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好像冤家注定路窄。
那天黎西遥上网吧玩了一天,回到家里,看到他妈妈,王英,拿着衣架站在院子里,另一只手叉腰,左脚放在院子的石墩上,颇为霸气。
黎西遥对着站在杨桃树下的王英,泪声俱下地保证在也没有下次。回应他的是王英女士的衣架。
黎西遥一边跑一边躲,可是世界上最准的,是妈妈的衣架。
他绕着杨桃树跑,就在这时,他看到院子大门口外走过一个人。穿着他们副校长号称最有朝气,有着“蓝色多瑙河”意象的蓝色校服,男生身材高挑,侧脸看上去鼻梁高挺,男生好像听到院子的惨状,转头一看,好像看到黎西遥也没有意外似的。
黎西遥可不一样,跟见到鬼一样震惊,夏日傍晚时分,让他活生生打了个冷颤,表情难以置信,也不跑了。
王英背对着院子的大门,不知道黎西遥为什么停了下来,像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中邪吓到了,她被黎西遥表情唬住了,只好按兵不动。
大概过了十几秒,黎西遥才反应过来。
他想找地缝钻进去,于是肢体不协调地冲进屋子里。
王英转头一看,“噢,百澜呀!”
黎西遥这才从老妈那知道,原来百澜是他们家对面王奶奶的孙子,整整一个星期,黎西遥都没发觉人家就住在对面。
不怪他现在才知道,百澜每天上学早,回来晚,有时还会去图书馆泡一会儿才回来。学霸和学渣的轨迹完全不重合,百澜住在他家对面这事,除了震惊也没什么好说。
百澜推开屋子,看到奶奶做好了饭等他。
王奶奶看到百澜问来,急忙问到,“警察怎么说?”
百澜疲惫地坐下来,摇摇头,“找不到。”
今天早上,他骑着电动车去图书馆借书,出来时发现车被偷了,这车对他太重要了,他第一反应是报警。
他们学校离家有三公里远,这个破三线城市公交车路线少得可怜,骑电动车就成了唯一选择。
丢车这是在普通人家顶多就吃点亏,可他们家不一样,已经经受不了什么风浪了。
今天他跑了两趟警局,什么结果都没有。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没钱的生活。第一次体会到,有些事,天不遂人愿。
家里已经属于极度拮据的状态,百叔惠破产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奶奶出于心疼自己的儿子,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拿了出来。
他默默吃着饭,只有素没有荤,其实还能吃下去,他不是一个挑食的人,只是不知道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奶奶为了省电,只开了一只节能灯。他看着昏暗的房子,以及有年代感掉了漆的充满划痕的实木饭桌,不知不觉发呆起来。
等他会过神来时,看到奶奶颤巍巍地拿出她那存钱的蓝色包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放着扎成一捆的钱和一些硬币,一个硬币突然从里面掉在桌子上,打破了寂静,感觉更加悲凉。
“这是还剩的一千多块。”王奶奶说完,想把硬币也数数,好心里有个底。
“用了这钱我们吃什么?”百澜站起来,帮奶奶收好,“我把手表卖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很少,无非就是小时候的乐高,以及他妈妈送给他以后的成年礼物,一只手表。
“那怎么行!”王奶奶语气重了起来。
百澜没说话,回了房间。
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深呢?世界上很多著名的专家有着深刻的见解,王奶奶活了一辈子,她能大概知道这孩子“不对劲”。她讲不出所以然来,心里一个劲的叹气,想着俗话,“这孩子活得太薄。”
人在小时候应该是要撒泼打滚,爱哭爱闹的,到了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应该是下雨天滚烂泥,应该是家里的小破坏家,应该是抓住小猫小狗笑着啃一嘴毛。从小百澜就静,自从他爸妈离婚之后,他的话更加少了起来。那些小孩子专有的猫狗都嫌弃,疯玩疯闹的特质,从来没在他身上体现过。
小时候没有的东西,长大也就不需要了。原本是群居的人类社会,被他活成了孤家寡人,他的字典里就没有“麻烦人”这一项。
老人总是怕孤单的,百澜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使他不爱讲话,但还是时常和王奶奶坐一块。王奶奶听着无线电里的昆曲,百澜在刷题,偶尔觉得哪首曲好听会抬头问王奶奶,王奶奶这时兴趣勃勃地讲,百澜放下笔默默听。
王奶奶睡眠浅,有一次早早起来才发现百澜在赶作业。王奶奶偷偷站在门口心酸地抹眼泪,从那以后她死活不让百澜在她旁边写作业。
她闲,想的多,想的远,百澜的固执和“过得独”让她一直放不下,以后她走了,她孙子怎么办?谁会喜欢这样的人呢?他喜欢上别人,别人不喜欢他怎么办?以他偏执的性格,难道要喜欢一辈子吗?
她想着百澜不能再这样下去,得多和人接触。这不,她想到了对面王英家的儿子,黎西遥。这孩子,一提起她,王奶奶想到的词是,欢脱,乐观,调皮。
她心里想黎西遥能影响百澜。
于是迈着颤巍巍的步伐走到百澜的房间,“我想着,和别人一块上学也是可以的,这样就不用愁买车的事了。”
“不用了。”百澜心想,奶奶也是老糊涂了,谁会平白无故帮你。
“西遥那孩子就很好,可热情了,他还和你同班。”王奶奶自顾自地说。
百澜沉默不语。
王奶奶思忖片刻,想去很久远的事情,“说起来你小时候还和他说过话,你记得没?”
完全不记得。
“那时候我晕倒了,他也不懂打120,急忙跑到我们客厅打电话,看到座机上贴的号码就打了过去,就是你接的电话诶。”
百澜有了印象,那时候黎西遥应该是二年级,真是蠢货,二年级了还不懂打120。
“还是你教他怎么打120。”王奶奶说到这笑了笑,“西遥这孩子对谁都特好,明天先暂时和他去学校,买电动车的事情后面再说。”
对谁都好……真是这样吗?
那黎西遥真的会带他上学吗?
他也不稀罕!
他不知道的是,王奶奶早就在中午的时候和王英安排好了他明天去学校的事情。要说没钱买车,是王奶奶的幌子,她豁出去老脸也能和邻居借到钱。
王英恨不得把黎西遥贴百澜身边,沾沾学神的仙气,她二话不说就替黎西遥答应了,“这有什么,西遥他肯定也会同意的。”
“我不同意!”黎西遥吃完晚饭放下碗,强烈反对。“我跟他命里犯冲,八字不合!”
他急得用错了词。
“反对无效!”王英女士双手叉腰,似乎黎西遥要再多说一句,就要打。
黎西遥是非常爱自家太后的。
他小的时候,老爸就死了,他出门玩的时候,多管闲事的邻居街坊母性泛滥摸着他的狗头,“孩子,可怜啊。”然后长舌妇们开始浮想联翩,不知道想到什么伤心处,抹一抹鳄鱼的眼泪,“你妈要是改嫁了,你就爹不管妈不爱了!”
王英女士下班回来,看到这一幕,怒了。凭着她平时爱看书的好习惯,不带脏字地把那些烂了嘴的促狭鬼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了遍。结果一战成名,成了十里街,清清巷,谁也不敢惹的一号人物。
王英又要上班,又要做饭,还要接黎西遥上下学,她是这个小家的慈禧太后,用弱小的臂膀擎起一片天来。
黎西遥知道王英的辛苦,许多事都顺着她的意思来。
“为什么?”
“他们家破产了。”王英压低声音,“他爸爸把所有的房子卖了抵债,现在每天忙得跟无头的苍蝇,再加上百澜的学费非常昂贵,下一学期的学费已经支付不起,又担心照顾不了百澜,才把百澜送回来读书的。”
王奶奶以前每到过年的时候,他们家就会派车来接王奶奶去过年,街坊邻居看到了,都说王奶奶有福气,儿子有孝心。
他小时候王奶奶对他很好的,经常给他没见过的巧克力吃,他也喜欢去王奶奶家里听曲,至今却连一辆电动车都买不起了,真让人唏嘘。
更重要的是,以前他们家缺钱的时候,是王奶奶借钱给他们家的。
他想起百澜在班里孤零零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心也有些软了。
“你得先问问他乐不乐意。”黎西遥把问题抛给王英,“人家是学霸,不嫌弃我这个学渣就行。”
“怎么会,你放心好了。”王英说。
真是这样,那他没话说。
黎西遥吃完饭,放下碗筷,轰隆隆打雷似的跑到楼上。
他们家盖了三层楼,在城中村里,不过已经有些年代了,楼小,一层只有一室一厅,黎西遥住二楼,三楼租了出去。楼梯比较奇葩,建在房子外,每日风吹日晒,经年累月的,看起来更加破旧。背光的地方长了许多青苔,一下雨就滑腻腻的。
王英听到黎西遥踩楼梯地震似的响,忍不住喊,“别走那么快,小心滑倒!”
王英不断嘱咐:“刚吃完饭不能洗澡!”
王英又想起什么,“洗澡不要唱歌!”
百澜正烦躁地拿起耳机练听力,结果窗外响起了杀猪般刺耳的歌声。
黎西遥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洗澡唱歌,一种是洗澡不唱歌。虽然这是屁话,但他觉得唱歌的人内心的世界更丰富更可爱更可亲。
这是他为数不多一展歌喉的时候,随着手机里的前奏响起,这时候他开始哼了,这时候衣服已经脱完。通常开嗓的时候,也是抹身子的时候。
你看一切都是有节奏的,然而,黎西遥的大脑某个地方有毛病,无论多优美的音符和节奏跑到耳朵里,经过大脑的过滤就会变成扁平的,唱出来的也是扁平的。
悠扬成了嚎丧……
“喝醉了,小河边唱着歌……”
黎西遥这破锣嗓子传到了正好做英语听力的百澜耳朵里。百澜原本信手拈来,十拿九稳的答案,变得不确定起来,他的眉头越拧越深。
百澜一边手捂着耳朵,一边写答案。黎西遥越唱越兴奋,百澜手捏着笔越来越紧,笔下的“C”划破了纸。
浑身的烦躁达到最大值,他受不了了,想立刻找个砖头拍死这贱人。奈何房间里没有砖头,只找到一本不用的书。奶奶常看的无脑神剧里,包子能当手榴弹,那他一本书拍死黎西遥也绰绰有余。
百澜打开的窗户。他的房间在二楼,黎西遥也在二楼洗澡。他的房间和黎西遥的浴间就隔了一条人行道。
正要将贱人就地正法时,他却看到不要脸的黎西遥洗澡不拉帘子,他从上半部分用玻璃隔着的浴间,看到了黎西遥光着身子的轮廓,一边扭着腰肢跳舞,一边唱歌。
他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黎西遥家三楼的租客也忍不住了,那位是在菜市场卖菜的女人,讲话起来中气十足,“小帅哥不要唱啦!很难听你知不知道!”
王英女士知道租客有意见了,里面在楼下叫两嗓子,“再叫下去,我把水给你断了!”
窗外的夜晚暗沉沉的,只有楼的路灯亮着暗黄色的光,天上没有星星,月亮是弯的,和冰雕成那样白,那样美。黎西遥备受打击,已经停止了演唱会。
百澜觉得有些口渴,放弃了丢书的念头,关了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