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柠檬气泡

4、第 4 章

　　晚上，百澜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百叔惠说下午要接他出去吃饭，所以他站在阳台等了很久。等到电话响了，他以为是百叔惠打过来的，才发现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小男孩的声音。
　　那糯糯的声音叫道：“王奶奶晕倒啦，王奶奶晕倒啦！”
　　百澜确认了一下来电号码是奶奶家里的，很快就分析出了个大概来，冷静地说，“别慌，你挂了电话，赶紧打120，记得说清楚地址。”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那边挂了电话，百澜正想给百叔惠打电话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蟹壳青，他坐在床上发呆，怎么梦到了小时候，随后想起梦里那个说话软软的黎西遥，和现在一点也不像了。

　　他出门去学校时发现王英和王奶奶拦在门前，好像在专门等他。

　　他们正讨论今天菜市场的豆腐如何的嫩，如何好吃。
　　王英看到百澜出来，瞬间眉开眼笑，使劲地夸“这孩子长得真不错”“好像比西遥还高一些”“成绩也太好了”诸如此类的话，然后毫不避讳地拉着他的胳膊，势必要把他拉进自己家，“你等一会西遥，待会你们一起上学哈。”

　　百澜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人，他不习惯应对人情关系，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对方的热情没有恶意，就在他搜罗委婉拒绝的词汇时，就看到黎西遥顶着一头像被鞭炮炸烂的鸡窝的头发走下楼。

　　百澜有些不自在，好在王英拍着手“害”的一声，拉着黎西遥赶紧洗漱准备上学，“你快点的，让同学等你也好意思。”

　　今天是周一，黎西遥不习惯周一又要早起。没多久，王英推着黎西遥往外走，到了门口，换上笑脸，然后拍拍黎西遥的肩膀示意他要听话懂事。
　　事到如今，黎西遥不能多说什么。
　　他把车推出来，自己系好头盔，然后拿了一个头盔给百澜。
　　百澜的头盔是黑色的，他手捧着头盔，在两位大人“微笑的期待”下，慢吞吞戴上去，勉为其难坐到车上去。

　　黎西遥看百澜上了车，冲天帅气地打了一个响指，“移驾，海城一中！”

　　“别能了，开慢点。”王英笑骂道。

　　百澜坐在后面，两个人都高，小电驴就显得有些拥挤。但他不习惯和别人接触，之后一个劲的往后挪，身子坐得直直的。

　　黎西遥感觉车的重心有点偏后，只好委婉地说：“我不介意你靠近点。”

　　你不介意，我不习惯，百澜挪了一点点，他和黎西遥身板的距离还有两个手掌那么宽。

　　黎西遥其实车技一般，长时间一个人骑车，突然后面坐一个人有点难骑，再加上百澜坐得偏后。黎西遥拐弯时就没把握好速度，突然迎面有个大妈逆行骑车，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大妈气得咒骂，“要死啦，赶着投胎，骑那么快！”

　　百澜因为急刹车，身子紧紧贴在黎西遥身上，他比黎西遥高一点，下巴磕在黎西遥的后脑勺，也不知道把黎西遥磕疼没。
　　他正要开口，黎西遥却问他：“你没事吧？你得坐近点，不然我不好骑车。”
　　百澜：“没——”

　　大妈走的时候还不忘“呸”了他们俩一口。

　　出了这事，黎西遥骑得慢了一点，百澜也没再往后挪，只因坐得近了，他能够闻到黎西遥白衬衫上淡淡的香皂味。

　　味道很好闻，但他心思很快就放在了快迟到的事上。
　　海城一中迟到抓得严，他们来到学校大门时，已经有查迟到的同学站在门口。
　　百澜只见黎西遥笑着下车，对着站在门口抓迟到的同学说，“达哥，好久不见。”
　　“你追我家圆圆进度如何了？你这不行啊，要不我在她面前多讲讲？”黎西遥勾着王明达的肩膀。
　　王明达深信不疑，“真的吗？那太好了。”
　　“当然了，谁不知道文科年级第一是我幼儿园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我讲一句话顶十句话。”黎西遥说，“只是嘛，今天有点事耽误了，这个迟到的事情……”
　　“你们过去吧，我当作没看到。”王明达说。
　　黎西遥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对百澜低声解释，“这个人是文科班的尖子生，喜欢我家陈圆圆很久了。”

　　百澜拧着眉毛：都迟到了，这人怎么屁话那么多？

　　他和黎西遥往楼上走，教学楼尽是早读的声音，他远远看到一位足球似的穿着黑裤子白上衣的胖子慢慢滚着过来。

　　黎西遥灵敏地嗅到不对劲，忽然间抓着百澜的短袖，往另一个方向跑。

　　百澜不明就里，直觉告诉他要跟着黎西遥跑。

　　“怎么碰到副校长了！”黎西遥解释。他们的副校长心系学子，生怕大家浪费一点学习的时间，他得空了恨不得变出几千个分身趴在各个教室的窗户，抓上课开小差和睡觉的。

　　“那两位同学！现在是早读，你们在外面晃什么！”副校长肥胖的芳踪跑起来犹如踢飞的足球，一路追着黎西遥和百澜喊，偏偏他有些近视，也看不清这两位坏学生长什么样子。

　　只见两位少年长腿跑起来飞快的绕着教学楼跑，一路上都是黎西遥抓着百澜的衣角，他们穿梭在朗朗的早读声中、清晨的微风中、初夏的温热中。
　　他们跑过高三那一栋楼时，槁木死灰般脸色的学生焕然活了过去，纷纷往窗户看，调皮点的还吹口哨。

　　百澜挣脱开黎西遥的手。

　　这时黎西遥带着百澜跑了一圈教学楼，然后才拐进班级里，然后随便抽出一本书转头放在百澜桌子上，装作虚心求教的模样：“你跟我讲讲这道题。”

　　话语刚落，副校长吨位级的身躯轰隆隆碾过来，犀利地眼神扫着班级。

　　百澜明白黎西遥的意思，拿起黎西遥指的那道题——百澜觉得难度属于白痴层次——讲了起来，他感受到黎西遥没听，全神贯注把气息调整平缓，但百澜还是感受到了温热的风吹了过来。

　　副校长没看到可疑的人，走了。

　　黎西遥得意地说：“我这主意不错吧。”

　　百澜淡淡地回答：“还行吧。”

　　他那情商脑回路，终于转了几天才明白——黎西遥在班里非必要不惹事，对同学永远是和谐相处，所以那天黎西遥帮他找回练习册是真心的要帮他。虽然只是顺手而为。
　　仇恨世界的少年人想明白时，已经时过境迁。他觉得自己之前内心翻来覆去的歉意和恶意有些可笑。

　　大课间的时候，黎西遥正和同学去楼下打了十五分钟的球，踩着铃声回教室，正在他口渴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瓶水，瞬间喜笑颜开，他也不管是谁买给他的，总之先喝了再说。

　　一般给他买水的有两种人：一个种是暗恋他，知道他这时候下去打球会口渴，才会这样细心体贴。第二种呢，是他提前让同学顺便帮他买。
　　今天他没让同学买，于是只能是第一种人。
　　他问同桌，“这水是哪位女生买的啊？”

　　他的同桌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身后那人物，示意。
　　黎西遥身后坐着的只有百澜，他的动作僵了一下，“确定？”

　　“确定。”

　　黎西遥看着手上的水，四块一瓶。

　　黎西遥能够在学校朋友不少，和人打交道惯了，他懂得为别人着想，正是这样，这瓶水，他喝的很不是滋味。

　　饮料不贵，谁都买得起，但这个人是百澜。

　　一个家里破产，电动车买不起，怎么会舍得乱花一分钱呢？
　　他注意到之前百澜没有在学校里买过水，都是去打水间接水喝。
　　他猜的出，这瓶水，是百澜还他人情的。如果他每天载百澜上下学，百澜还要给他买水吗？

　　他喝不下。

　　他才知道百澜不是高傲的不懂人情冷暖的做题机器，百澜是知道人情世故，却不想与别人有交集的人。

　　所以百澜不想欠他。

　　就在百澜还在筹划买车的事时，黎西遥把头转过来，趴在他的桌子上。百澜不习惯别人趴在他桌子上，也不喜欢书被别人压着，但最终还是没说，只是盯着黎西遥示意有屁快放。

　　“我不喜欢喝饮料，以后别买了。”黎西遥对百澜眨眨眼，“我小时候和陈圆圆一起上学，但从高中开始，我都是一个人上学，现在我们路上还能讲讲话……你也别太客气。”

　　百澜没听懂，只知道黎西遥在放屁，他明明看到黎西遥每天一瓶饮料喝得醉生梦死，酣畅淋漓。

　　直到放学，他才把这话的言外之意琢磨出来——我喜欢你和一起上学。

　　这时候黎西遥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记得好像是王明达来找过黎西遥，然后黎西遥表情严肃地走出教室，最后那节自习课，黎西遥一直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