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鹤岩

3、萧传风视角

　　萧传风生来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
　　旁的公子哥喜欢娇美的姑娘，只他偏偏爱男子，尤爱书生。
　　那日天色正好，是京城少爷们踏青的好时节，萧传风靠在树旁，望见有两人纵马并辔而来。待二人下了马，他远远看见宁弈拿着书卷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然而因为生得出众，便是不耐烦看着也让人生不出气。
　　萧传风心里想，就是他了。
　　因着那点与旁人的不同他早早与家里断绝了关系，如今既有了中意的人，便自称仰慕其学识也无处可去，与他做了伴读。
　　很快他便明白自己中意的这位是个聪明人，中了探花入了朝堂，党派相争刀光剑影间他竟也能明哲保身。不多时，宁弈自请出京，他便也随他去边陲小县。走前，郊外长亭里有宁弈的同僚相送。萧传风无聊四顾，忽然瞧见不远的柳树后有一个戴着幕篱探头探脑的身影。他记性一向很好，立即便想起这是第一次见宁弈时和他形影不离那位谢小少爷，而小少爷恐怕是真信了光明正大相送会有结党之嫌——
　　萧传风转身看了眼对同僚耐心谈笑的宁弈，心想，可惜他只是嫌你麻烦罢了。
　　……
　　他们一去七年，去时谢家还是钟鸣鼎食之家，归来却已世事全非，谢家的小公子甚至只剩了冰凉尸骨葬在荒山上的小土包里。
　　……
　　宁弈若是一直那般冷情冷性，萧传风倒也不会觉得如何。但自打去见了孤坟回来，宁弈便日日喝得大醉，酒后还常说一些无用的悔话。萧传风只冷眼看着，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如果说宁弈一点也料不到谢家的下场他是不信的，到了如今再做出这副情态又有何用处呢？须知天子耳目繁多，他虽为宠臣，却连将那谢小少爷的坟茔再修得气派些都做不到。
　　时至今日，萧传风对书生的偏爱已渐渐淡去，有时看着宁弈竟会想起之前同好与他说的话——负心多是读书人——想到这里，他嗤笑一声，却突然想起初见时白净讨喜的谢小少爷，又回忆起离京时他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去远处柳树下仍然一动不动目送的身影……他想，若是与那样一个人两情相悦，平日里想必是说不尽的轻松快活罢？
　　然他虽是腹诽，却到底和宁弈同住这么多年，由着宁弈喊他扶苏也不恼，只听着他说什么今日山上见了你的胡话，温声将他哄睡了。
　　他知道，宁弈心中觉得愧对小少爷一片深情厚谊，然而这深情厚谊到底是怎样的深情厚谊——宁弈却不太明白，毕竟宁弈连自己对小少爷是何感情也想不明白。萧传风倒是能看清宁弈对扶苏迟来的悔意里多少夹杂了其他感情，早在边陲宁弈老看那册诗经时……他就已看清了。
　　倒是谢小少爷对宁弈的情意他先前也并不确定，直到有次他替宁弈整理书房——
　　翻开一本古籍时，他突然想起宁弈得中探花那日，骑马游街后，谢小少爷面上带笑递给他一样东西，宁弈冷着脸放进袖中，回了家便叫他塞进这本书里，竟未多看上一眼。
　　现在想起来，萧传风竟觉得纵然谢小公子还活在这世上，二人也并不般配，他那样满怀热忱的人原不该对上这样一张冷脸的。
　　萧传风仔仔细细翻了很久，终于从书页里掉落了东西，原是一小枝干枯的穿心莲。
　　他拿在手上看了半刻，突然叹了口气。
　　穿心莲，别名一见喜。
　　然而谢小少爷的这份心意，如今的宁弈既不必知道，也不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