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鹤岩

4、终章

　　天色正好，正是踏春的好气象。
　　谢黎椿早早出了门去了京郊云华山下。
　　云华山不高，山腰终年云雾缭绕树木苍翠，道路也平缓，便是纵马山路也能赏得一番好景，自来是皇城少爷小姐踏青的好去处。要说不便之处么，也有，就是没什么歇处，仅在山脚有个小亭子可供人休憩，这儿也便成了行人必经之路。
　　谢黎椿坐在亭子里，单手支着头小憩了会儿。半晌，他睁开眼，直直地望向来路。只见那边来了一群人，走在前边的是两位少年，一个拿着书卷面色清冷，另一个并不看路，侧头不知在跟前者说些什么，几个仆从牵着马规矩地跟在身后。
　　谢黎椿笑了，也不闪躲，起身径直上前拱手，道：“二位兄台风姿过人，可否交个朋友？”
　　拿着书卷的人抬眸看了谢黎椿一眼，冷冷清清道：“不才宁弈。”遍身罗绮的少年人似个好相与的，还未说话面上先带了三分笑，他转头：“我叫扶——二、二哥？”
　　谢黎椿一边招呼自己的小厮过来为二人安排得妥妥当当，一边敲了下扶苏的头：“你还记得你有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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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倒也不全怪扶苏。
　　谢家家风清正，有家规曰年至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因此谢家家主谢昭只娶得一位夫人，养了三位公子。相对于颇有盛名的谢景安和谢扶苏，谢二公子从不出现在人前，大约也因此，坊间风闻他是谢昭的外室子。此前扶苏对这个二哥也陌生得很，隐约觉得便连自己也没见过他几回，还在心里腹诽过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跟个话本子写的闺阁小姐一般——但其实哪怕是皇城里的小姐，以时下的风气来看，也并不这般拘束自己。
　　现今这神神秘秘的二公子突然得了恩准进了朝堂，还管起了幼弟——加上宁弈因科考又屡次拒绝邀约，之后的日子扶苏便只得乖乖待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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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放榜这日，宁弈蟾宫折桂。
　　谢昭时常感叹，还好黎椿管住了扶苏，不然自己的爱徒少不得考前还要被逆子缠着玩误了功名，做不得探花。
　　扶苏不服气：“父亲这话却没道理，仿佛我若叫宁兄一同玩了他便没这个功名了！”
　　谢黎椿也替他说话：“父亲多虑了，宁弈既中了探花，便是他合该有这个功名，苏苏少年心性想找个玩伴罢了，怎会有这番因果？”
　　谢昭看着兄弟和睦，欣慰地笑了笑。他却不知道，自己此时护着的爱徒宁弈，是文人眼里正派的保皇党，新帝手中可用的大红人，他甚至忍看新帝挥刃向恩师。
　　好在谢黎椿早有准备。谢家这个不露声色的二公子不知何时已在朝堂如鱼得水，一番抽茧剥丝便叫真相大白于天下，生生折断了新帝在朝中的左膀右臂。
　　谢家不仅免于大难，还制住了皇权，本可算风头无两，谢昭却仿佛一夜间老了几岁。他一生为人孤傲，不屑对宁弈发难，只将他打发出了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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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谢小少爷实打实地消沉了好一阵子。
　　看着终日闷闷不乐的扶苏，谢黎椿只觉心头郁气横生，某日终于进了扶苏院子，叫住他。
　　眼神空空的扶苏被这一声叫回了心神：“二哥何事？”
　　“叫你散散心。”谢黎椿道。
　　谢黎椿极少出门，遑论这般专为游玩。想必因着这个，他对一切都显得十分新奇，扶苏见此隐隐有了些责任感，想着要在二哥不懂的领域展现自己，渐渐也就将那些许消沉抛在了身后，好一番吃喝玩乐。
　　很长一段日子相处下，扶苏渐渐发现这位二哥委实对自己宽容得很，实在不像之前见自己和宁弈在一起时那般严肃模样——由于是家中幼子，他一向最得谢昭宠爱，很是晓得些恃宠生娇之道——然而即便是谢昭，也不曾这样纵着他。
　　现今父亲春秋正盛，大哥二哥又都对自己疼爱有加，扶苏终于又做回了皇城最快乐的纨绔，成日窝在茶馆子里，听说书人讲些又臭又长的话本子，谢黎椿也时常被他拉着一起听。
　　扶苏听着听着目光就在谢黎椿身周打转儿，笑嘻嘻道：“从前竟未发现，二哥这模样生得比潘安宋玉也不差了，便是找个天仙嫂嫂也使得，只是怕娶了天仙嫂嫂哥哥又不放心——”
　　谢黎椿拿着茶杯的手指微顿，眼神在扶苏脸上略一停留，挑眉：“此话怎讲？”
　　扶苏趁他不注意又灌了碗米酒：“二哥想必是要在朝堂大展抱负的，嫂嫂时常一人在家，如何放心？”又装模作样叹气，“不像我，老被父亲训斥不成正形，将来怕是连养家糊口的担子也挑不起，唉！”
　　谢黎椿失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只看着扶苏笑而不语，嘴里喝着茶，就是不接话。
　　眼见扶苏的嘴撅起快能挂油瓶了他才摇摇头，无奈地伸出手指，轻柔地抚平了他的嘴角。
　　指尖与嘴唇皆是温软，扶苏莫名有些脸红，他撇开谢黎椿的手，一边死命揉脸一遍在心里骂自己——这可是你嫡亲二哥！你脸红什么脸红！
　　谢黎椿看着他的动作又莫名轻笑一声。
　　“养不起家也不打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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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扶苏听完说书人的新故事回了家，远远见府对面的宅子换了牌匾，还扎着红绸。说来这宅子闲置已久，他之前听闻这仿佛是新帝留给未来宠臣的好去处。而今终于来了主人，他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承恩侯府”。
　　扶苏有些好奇，转身却发现谢府门上也扎着红绸。正纳闷呢，自家府门一开，只见管家带着一群抬行李的下人直奔对面——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管家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哎呦小少爷您有所不知，咱们二公子——呸呸呸，咱们侯爷啊，原是老爷故人之后、本朝战神谢将军的遗孤！虽说一笔是写不出两个谢字，但此谢他到底非彼谢。而今谢将军沉冤得雪，也就为侯爷另立府宅了，这下看那些市井小人如何再再搬弄是非！”
　　原来他们也知道外面有流言啊。扶苏暗笑，又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将军封作“武进伯”的，管家称这新主人侯爷，想必新帝平反时还给小辈晋了爵以示安抚——然后反应过来——管家说二公子？
　　他急急道:“你说谁是侯爷？二哥？？？”
　　管家点头:“可不是嘛小少爷！”
　　扶苏急忙跑去谢昭书房，老远就开始嚷嚷:“父亲！谢黎椿不是我二哥？”
　　谢昭显然也因谢黎椿封侯高兴得很，不过听了扶苏这话，他还是沉默良久，捋了捋胡子:“黎椿自然不是你二哥。二哥么，你原本也是有的，不过这孩子福薄，出生没多久早早便去了……那年正逢谢将军出事，我便暗自救下了他出生不久的遗腹子，当自家孩子养了。”他顿了顿，又仔细叮嘱，“莫去你母亲面前再提，平白惹她难过。”
　　扶苏垂眼:“孩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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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怎的心情竟有些沉重，转身正要回自己院里，却碰见了穿着侯爷官服的谢黎椿进门。
　　谢黎椿见了他，面上便带了笑意:“这是怎了？谁竟敢惹我们小少爷不快？”
　　扶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黎椿愣住，冲谢昭微一点头，跟着扶苏又出了门。
　　他加快步子，走到扶苏身侧，温声道:“怎么了，我做了承恩侯苏苏不高兴么？”
　　扶苏并未停下，语气却也迟疑了一瞬:“那……那倒也不是。”
　　谢黎椿不动声色:“哦？那你是为何不快？”
　　扶苏走到花园里，见左右无人，索性在石桌旁坐下，看向谢黎椿:“你可知，此后我们便是两家人了。”
　　谢黎椿慢他半步，也跟着坐下，给他理了理头上的玉冠，好声好气道:“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我怎会是两家人？此前不是，此后更不会是。”
　　扶苏闷闷道:“可你如今是侯爷——”
　　“但我还未娶侯夫人。”谢黎椿飞快打断他的话，又突然握住他的手，“我见卿卿，自知如见心上人，不知卿卿之心可同我？”
　　扶苏面上忽生绯色，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谢黎椿仔细观察，不放过一丝机会。他攥紧对方努力想抽回的手，温声道:“哪里是胡说？你曾说我这样的哥哥找个天仙嫂嫂都使得，只是怕不放心，但若你来做这嫂嫂，我如何会不放心？”他略一挑眉，又道，“你还说自己纨绔惯了，将来怕是挑不起养家糊口的担子，为兄思来想去，侯夫人的担子不重，配你很是妥当，卿卿意下如何？”
　　“油……油嘴滑舌……唔”
　　可惜余下的话没有机会说出来。
　　半晌，他脸红红嘴也红红地跑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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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苏终于还是做了承恩侯府上有实无名的主人。
　　谢昭得知真相后很是郁闷了一些时日，然而一个是故人唯一骨血，一个是如珠如宝的小儿子，都打不得骂不得，好在大儿子谢景安十分省心，早早地成了亲生了子，如今已有了一儿一女，最后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谢夫人倒是接受得很快，大约想到无非是对门往返，总好过各自另娶再分家出府去，既不能比对门更近，也时常见不着两个儿子。
　　不过谢夫人的美梦也很快破碎了。
　　谢景安的次子出生这年，谢黎椿请旨将这孩子封作了承恩侯世子，还没等谢昭夫妇反应过来，二人便火速撇下侯府出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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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江南柳色如烟、桃李争妍，风一过，便落下绯白相间的花雨，煞是好看。
　　屋内，谢黎椿正在铺展床被，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扶苏身上带着些散落的花瓣，边打哈欠边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自打离了京，扶苏便爱上了自己寻话本子看，他看得十分入迷，有时甚至成宿成宿的不睡觉，谢黎椿是又好笑又好气。他无奈道:“你是不是又看话本子到现在？”
　　扶苏狡黠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他放下灯笼，上前抱住谢黎椿，头在他背上蹭了蹭，“今日看了些写神灵精怪的，还算有趣——阿黎可信神灵？”
　　谢黎椿转身也环抱住他：“那你可信有三千世界？”
　　扶苏趁机敲他额头，又飞快窜进被子里，往另一侧缩了缩，抿嘴克制快憋不住的笑意：“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黎椿没还手，给他掖好被子后自己也躺下，头抵着头，轻声道：“我曾听闻，如果本不该遭难的人遭遇不公，会有人为他披荆斩棘而来，哪怕不在同一世界。”
　　扶苏又打了个哈欠，感叹：“原是如此，还好我自小顺风顺水没什么遗憾，想来不用辛苦异世之人罢？”
　　谢黎椿弯了弯眼眸：“苏苏本就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他将扶苏连着被子一块儿囫囵抱住，又珍重地亲了亲他露在外面的额头，并不带任何欲意的，宛如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二人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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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睡着的时候，谢黎椿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时代。
　　他本不姓谢。当年有款很火的攻略向古风游戏叫《许你山河为聘》，背景设定为新帝势大与老牌世家相争，玩家能随心选择角色性别及阵营，据说还有自由度极高的隐藏玩法，可以通过探索剧情走向来决定最后皇室是执掌天下还是沦为世家傀儡，加上里面的几大男主狠辣新帝、冷峻探花、温润少主、潇洒侠客等不但性子各异建模还很精致，故而玩家如云。
　　黎椿本没什么兴趣，是在女同事的安利下玩的游戏，却意外地喜欢上了里面一个炮灰设定npc——世家谢府的三公子扶苏。然而剧情里扶苏不是可攻略对象，不管谢黎椿选什么剧情线，不管最后是哪方阵营占据上风，扶苏都没有好结局——
　　他第一次选的角色是富家少爷萧传风，只能按设定走剧情跟着宁弈，任由扶苏死去。他不甘心，心想，怎样都好，总好过死去罢？第二次他成了世家少主的门客，努力辅佐世家掌权，然而扶苏也只是少主心里早早去世的白月光，除了在主角得势后的回忆里偶尔出现外再无戏份。第三次他做扶苏身旁的侍卫阿三，可到了最后，哪怕他以角色自爆为代价，也只能换来扶苏毁容后流浪为生的结局。看着画面里落魄的小叫花子，他心如刀割，想伸手帮小公子擦眼泪，奈何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电子屏幕——黎椿因此生了执念，不断尝试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可怎样都没有例外。
　　直到有一天，他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游戏剧情里本不存在的角色，连带这人的名字也成了谢黎椿。
　　他以执念打破了世界规则，为扶苏奔赴而来。
　　他想要让小公子挣脱这牢笼，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而这样的一生倘若是同他一起的，便再美满不过了。
　　黎椿就这样两个愿望而已。
　　还好，都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