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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苏视角 ...

  •   扶苏生来金尊玉贵,做事都随着自己性子来,无人教过他情爱,只是懵懵懂懂觉得和宁弈待在一起心中愉悦,自此便想日日同他一起。
      先时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待那日皇榜题名玉郎游街之时,扶苏倚着临街客栈的窗,手里剥着糖炒栗子,听见街道上一片喜庆的锣鼓声,转头望下去。万人如海,他却一眼瞧见了白马鞍上神情冷峻容色过人的红衣探花郎。他当即愣住,手里的糖炒栗子孤零零地滚到了脚下无措地打着转儿。没有人看到沾灰的栗子,正如同没有人看到满脸绯红心跳如擂的三公子。
      “他穿红衣原是这等模样。”扶苏有些发愣,继而喃喃道,“那我这般反应——竟是对他怀有那种心思么?”良久,他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指缝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外面依旧喧闹,却是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不断把鲜花果子朝俊俏的探花郎身上扔。扶苏见此情景,眉头一皱,心里泛起几分酸意:好一出“风流探花郎春风得意含情待嫁女掷果盈车”,宁弈心里定然欢喜极了!想着忍一忍,终究还是忍不了,转头仔细找了以前书里夹的一枝枯萎的穿心莲,待游街结束后强行塞给了宁弈。他神情依旧骄纵,只自己心里知晓那份羞怯与忐忑。
      少年情动自是热忱,此后他更恨不得把这人捧到天上去。知道宁弈爱书,把父亲珍重的古籍偷了便往外送,天天黏在宁弈后头,却没想不几日还是被他单方面断了来往。
      父亲说宁弈是怕帝王猜疑。扶苏有些难过,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心里想着忍忍就是了,父亲和他都是忠君之人,有朝一日两家定然可以不再顾忌来往。可没过多久,宁弈竟连京城也待不下去,自请了旨意出京,便是父亲也再联系不上。扶苏有时想,他是不是发觉了自己的心意,又不能接受,才离京而去呢?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谢家已呈大厦将倾之势。
      皇室苦世家大族久矣。坊间甚至有童谣称“宁做谢家仆,不娶紫禁女”,谢家势大可见一斑。但他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很多东西长辈也瞒着他,唯恐他知道得多了做不好一个没有威胁的纨绔。
      然而对新帝而言,纵然是没有威胁的纨绔,终于也都容不下了。
      扶苏清楚地记得那日,他一早便被自己的贴身随从阿三绑了起来。阿三用剪刀划破了他的脸,又用麻袋裹着将他送到了城外一处荒山上。他又惊又痛,却见阿三换上了他的衣服又跪地给他磕了个头,他俩个子原本也差不离,时人又以厚厚的白粉敷面为美,这么一来竟然很是相似。扶苏生了几分不祥的预感,却只能看着阿三转身离开,待他慢慢磨断绳索已是两日过后,进京之后远远望去,昔日府门已被皇城禁军团团围住……只听闻谢家谋反,谢小公子正是在谢家烧毁谋逆证据时不慎葬身火海,其余谢家人也在谋反事发次日便被赐了鸩酒秘密处理,无一活口。只谢小公子死得早,还来得及留具被火烧得看不清模样的全尸,有好心人偷偷将他埋在了京郊。
      被困方两日,世变似千年。
      谢家曾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到底还是苟且活了下来。他似乎天生没心没肺,也不懂得人情世故,只觉得后来的月亮和那晚上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但也有偶尔偷偷想起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都失去了什么,也觉得一个人的夜晚格外孤单漫长,长到平常没心没肺的人也忍不住偷偷抽泣,缩在冰冷的山洞里望着月亮。
      他有时还天真地想,万幸宁弈不在京城,不然少不得也被连累——
      可几年后,新帝宠臣宁大人大张旗鼓回了京。
      ……
      扶苏从同行的小叫花子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死活想不明白。他分明是父亲的学生,谢家死于新帝之手,他如何能坐视旁观还成了新帝亲信?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他偷偷相认,再好好地哭上一场,如今,自然是没有、也不能有这个想法了。
      宁弈那日去荒山时,他也在不远处,待宁弈走后他才一步步挪到坟前。土里葬的自然是阿三的尸骨。他将坛子里宁弈剩的酒倒在坟前。“阿三,我记得你很爱喝酒,我没什么用买不来酒,只能将这剩的酒给你啦……”又蜷了蜷手指,偷偷将小土包上宁弈盖上的斗篷取下来,裹住了自身褴褛衣衫,“我这还是第一次收他的东西……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过了会儿,他又小声感叹:“虽然郎心似铁,斗篷倒还算得上暖和。”
      ……
      扶苏也希望自己从此如古井无波,心里却依旧不受控制,时常想起那个名字,只能恨他无情,又恨自己长情,日复一日。
      宁弈回京这年冬天,他风吹雨淋加之心悸,终于生了场大病,险些命丧黄泉。
      ……
      ……
      ……
      阿三爱听一同要饭的小叫花子讲八卦,说京城里的大官宁尚书想必是受了情伤,消沉了好一些时日,不知何时又习了酗酒的坏毛病,日日在尚书府里喝得烂醉如泥,全然没有权贵的气派。直到最近在蓝颜知己萧传风的陪伴下才振作几分。
      高官权贵和低微卑贱的小叫花子在别人看来自然是天壤之别,然而阿三乐滋滋地想,众生平等,我虽做不了权贵,却也没什么情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算快活。
      这日,阿三打算去京郊的荒坟给可怜的好友烧点纸钱。他生过一场病,脑子有些烧糊涂了,记不太清那里埋的到底是谁的尸骨,只觉得自己既是叫花子,朋友想必也是从前一同要饭的叫花子,反正应当是过命的交情。
      烧完纸钱,过了山路,阿三一头撞到一个醉醺醺的锦衣男人。这人长得很是英俊,阿三又是个爱看美人的,赔完不是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人和他目光对上后神情却恍惚了一下,继而脸色大变。阿三疑惑了一瞬,又想到小叫花子朋友说世人都很爱美,想必他是被他脸上狰狞的伤疤给吓到了,遂心里默念一声罪过,用破烂的衣袖挡了挡脸。
      他目光仍旧灼灼,阿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你叫什么?我们见过?”
      那人只怔怔地看着,眼睛眨也不眨,半晌,突然流下两行泪来。
      “宁弈,我叫宁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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