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鹤岩

1、宁弈视角 明月如昨，

　　边陲小镇里秋意渐凉。宁弈忽觉动静，从书案前抬起头，原是伴读萧传风怕他着凉为他披了件大氅，他下意识攥紧并掩了掩手中的书卷，指尖微微泛白。伴读却已然瞧了个清楚，笑道：“公子怎的竟看本诗经看了这么些时日？”宁弈抿了抿嘴，细致地将他颊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温声道：“常看常新。”小伴读耳廓微红，不再多说，给案上瓷杯里换了新煮的茶水，转身离开。
　　听见掩门的声响，宁弈思绪有些发散。生活已经算美满了，他想，远离了皇城的争斗，又有红袖添香举案齐眉（大雾），旁人多是艳羡不已。但他却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他怔怔看了会儿手中翻开的书页，低念出声：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原是扶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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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后宁弈也曾想起过扶苏。
　　认识他是鲜衣怒马看遍长安花的时节。彼时宁弈醉心科考，只当座师谢阁老家的三公子与自己一见如故，虽是不愿浪费时间去游玩赏乐，却碍于座师的面子从未拒绝过。
　　三公子扶苏年岁小，性子又古灵精怪，京城里的少爷小姐少有讨厌他的，但这么一个不缺玩伴的人偏生瞧上了自蛮夷之地进京赶考的穷酸小子，京中子弟嘴上虽是不说，心里自有计较。
　　自然，这些计较二人都并不知道。宁弈一朝蟾宫折桂，成了京中闺阁女子心心念念的探花郎，过往经历再无人提起。他是个清高性子，自登了第再不与扶苏往来，致信与座师道如此乃是恐当今猜疑两家有结党之嫌。再后来当今病重，三王夺嫡，宁弈自觉皇城处于多事之秋，匆忙间自请出京，与座师也断绝书信，一去七年。
　　待再回京，旧时王谢，已为尘埃。
　　宁弈有时候回想起来也会问自己，是真的不知新帝会向谢家使的手段吗？答案心里如明镜一般。自古鲜花着锦烈火浇油并非好事，上位者对世家大族有多忌惮，宁弈自然能想到，然而他还是离了京。他也明白，自己都能想到的座师又岂能不知，谢家这代几位公子并无一个为官，甚至被座师有意养得纨绔了些，但即便如此，也没能拦住帝王下手的决心。
　　他也曾去过京郊的孤冢。冷月荒坟，不尽凄凉，简直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娇贵的小公子最后竟是长眠此处。他回忆起冬日里扶苏冻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心想，他在地下一定冷极了，便自顾自地把斗篷披在了小土包上，又蹲坐在地上呆呆地喝着自胡人那里换来的烧刀子。
　　从前他从不饮酒，遑论烈酒。
　　记忆里扶苏在他面前逞强喝酒的样子总是显得很蠢，他既无情意，也不怜惜，如今却想尝一尝那碗映着月亮倒影的米酒，月亮的倒影和小公子的眼神一样亮晶晶的，有些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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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他晃了晃手里剩的半坛烧刀子，坛里也映了白玉盘似的倒影。
　　只可惜，月亮到底也不再是七年前的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