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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武侠复仇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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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感觉。
很轻盈,好像包裹在水流中,浮玉静静睁眼,触目所及,是一方倒悬的空间,而视线尽头,是一张白色面具,那双漆黑的眼窝正对着她,不知注视了多久。
这张面具她再熟悉不过,回忆中每一次将她从生母怀中抢走的人,就是戴着这张面具,她第一次看到它清晰的模样,原来并不是纯白,面具上刻画着朱红的花纹,咋一眼其实很漂亮。
“你到底是谁?”
她迫切地靠近一步,恍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状态,透明得仿佛一缕青烟,大概能称之为,魂魄。
“你成功了,祝贺你。”
面具说话了,或许能用“她”来形容,毕竟她的声音——几乎和浮玉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面具的形状好像黯淡了些,语气中掩藏着疲惫。
太久了,久到她快忘记初衷,久到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轮回,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等不到那一天。
可她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于是一切艰辛和无望的等待都值得。
即便没有明白所谓来龙去脉,浮玉仍能感受到胸口涌上的酸涩、解脱和释然,在这一刻与那面具后的魂灵感同身受——这太奇怪了。
她摸了摸心口,不明白那种感觉从何而起,又去往何终,迷惘地望着它:
“你到底是谁?”
“我啊……”
面具忍不住回忆起久远的过去,多久以前呢,还有人会喊她的名字,那些她并肩的人,终与她分道扬镳,到最后,只剩她踽踽独行。
她笑了一声,这一声笑里饱含了太多前尘往事,无端的沉重。
“有人叫我天命之子,也有人说我天煞孤星,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我?”
“我啊,空守过去,而你有未来。”
浮玉仍未明白,但来不及问更多,一股力量牵引着她,浮玉再次失去意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兜兜转转回到起点,才知晓这句话的含义。
可惜那时,她已经走得太远。
……
……
……
日上中天,狂躁的热浪裹挟着风沙,踏遍熙熙攘攘的街坊。
正值立秋,这座坐落于往来汉国与西域的商道上的孤城,难得地热闹。
不用刻意寻找,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抬头,轻易就能看到那座独树一帜的木质建筑,显眼的正中,历经风吹日晒的牌匾上刻着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忘尘客栈。
少有武林中人不知道忘尘客栈的。
忘尘的酒至纯至烈,天下一绝,尤其是那坛从不轻易示人的千日醒,正所谓凝醳醇酎,千日一醒,好酒之人无不神往。
说起这客栈,可就不得不提客栈的老板娘,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十年前她来到这座大漠孤城,立了这么间客栈,从此扬名天下。
那是一个妖娆绝伦,媚骨天成的人间尤物,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寡淡。
她行走间曼妙的身姿能令所有男人心魂荡漾,而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勾魂摄魄,无人能逃过此劫。
凭借着无双的美貌和强悍的实力,她在漠城站稳脚跟,更为了全天下男人最想折下的沙漠玫瑰,追求者排满整个西行的商道都绰绰有余。可这位老板娘呢,她游刃有余,从不动心,有人说她受过情伤,有人说她在等一个人,诸多猜测,也为这位美人平添了历经红尘的神秘感。
“这么说,你见过她咯?”
抱剑的少女眉峰一挑。
“这哪能啊,都是传言,传言!”束发少年嘿嘿一笑,说:“要我说,肯定是师姐你更好看!”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一套。”
少女白他一眼,闹市的街道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两人顺着人流前行,不多时,那四字牌匾已经近在眼前,大门左右各置着一个酒坛,分别写着:
浮生缘起,一梦忘尘。
难不成这位老板娘真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前尘往事?柳雯琢磨着,先一步跨入门槛。
走进客栈,迎面便是宽敞高阔的厅堂,两侧木质弧梯直通二楼,抬头便能望见纠缠在楼阁间的的红绸,错落的阳光尽情从天井挥洒而下,投下光影交错的朦胧,仿佛步入了一处编织在纷繁红尘的美梦。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是个人精,瞧着这两位少年人手握佩剑,步履昂扬的模样,心底已经估摸好能捞着多少赏钱,笑容自然无比热情。
“两间上房,再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来!”
正值午时饭点,客栈里人满为患,两人环视一周,勉强寻了个偏位坐下,这偌大的厅堂,血汗和烟尘交杂着醇厚浓烈的酒香,能教人上瘾,不知谁说了什么,人群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
那声音不大,却令所有人停下了交谈,齐齐望向正中楼梯的方向,连向来心高气傲的柳雯,也忍不住期待起声音的主人来。
均匀的铃铛声愈发清晰,踩着细绳草鞋的玉足蔻丹鲜艳,不徐不缓踏着台阶而下,系在脚裸上一串精致的铃铛,正随着女人的步子轻微摇晃,叮当脆响。
白玉作骨,朱砂为衣,金流苏在腰间晃动,交襟的领口往上,肩颈白皙,没有丝毫装饰,半阖玉扇掩红唇,桃花笑眼多妩媚,令人心神荡漾。
柳雯从未见过如这般绝艳得灼眼的美人,一时连酒都忘在手上,全溢了出来。
美人向她走来,微微一笑,她便晃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
“小姑娘,在我这儿,可不许浪费美酒。”女人抬起她手中酒碗,就着余香轻轻一嗅,笑意渐深:“井秋香?入口辛辣烈,下喉如刀割,姑娘,好品味。”
“谢、谢谢?”
少女双颊浮起红晕,只觉那声音酥软入耳,连骨子都软了半截。
她哪懂酒,只听柳三那家伙说是招牌,想起这个,她赶忙把视线投向看一旁的柳霖,谁知那家伙正隔岸观火,想看她的好戏。
好你个柳三!
她正无措时,旁处的声音给她解了围。
“九娘,你今天真是太美了!”
一位大汉心直口快地赞叹。
女人似嗔似怨般扫了他一眼,眼波如勾:“瞧你这话说得,妾身昨天就不美了?”
这一眼既娇又媚,令大汉噌地老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老板娘天天美,天下第一美!”
她手执团扇掩红唇,桃花眼愉悦地眯起:
“哟,小嘴真甜,这顿酒算妾身请你的!”
正笑闹时,却听一声刺耳的嗤笑:
“切,也就是个胸大无脑的婆娘罢了,没什么特别的嘛!”
气氛一滞。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说出这番话的男子,此人鹰勾长鼻,额宽面方,典型的中原人长相,也许被关注的感觉助长了他的虚荣心,他不由昂了昂头,愈发傲气:
“真是不好意思,毕竟九娘你名满天下,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难免有些失望罢了,在下锦庄少主黄邑龙,若有冒犯,还望老板娘别斤斤计较啊!”
自报家门后,原本还打算给这登徒浪子个教训巧巧的侠士又按捺下去,这顿时让黄邑龙倍加嚣张,他本以为眼前的女人会和预想的那般识趣,不曾想她只是懒洋洋的靠在桌边,慢悠悠转酒碗玩儿,不咸不淡:
“想不到妾的名声还能传到中原,真是受宠若惊啊?”
美人这番作态,向来自大的黄邑龙只当是怯弱,更肆意地将人上下打量,目光淫邪:“啧啧啧,这身段倒是名副其实嘛,今晚让老子乐呵乐呵,好处少不——”
这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响,劲风袭来,直直劈向他的面门,他面色大骇,赶紧翻身躲过,随着砰的一声,一枚筷子直直插进他脑后的房梁,入木三分!
一刹那劫后余生,他盯着筷子回过神来,满头大汗。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出手的,在座大多是武林人士,对那一击的功力之深顿时忌惮无比,可女人只是掩着唇,笑吟吟地娇声说:
“好久没见过这么欠揍的人了,妾身现在就陪你玩玩儿,乐呵乐呵。”
这番嘲弄令黄邑龙怒火中烧,他拍桌而起,指着鼻子大骂道:“你个泼妇,给脸不要脸!老子——”
“聒噪。”
冷淡的两个字将骂声打断,紧接着,只见风声呼啸,刚才还趾高气昂的黄邑龙猛然应声倒地,狂吐鲜血不止。
这堪可一击毙命的利器,竟然是只是方才握在这位美艳老板娘手中的酒碗。
一时除了匍匐在地的苟且呻吟,鸦雀无声,而比起围观人的惊骇,唯有黄邑龙清楚,与其说是酒碗,实则是一股浑厚无比的劲气,如有千斤般穿透护身软甲,令他筋脉俱伤。
直到这一刻,黄邑龙才幡然醒悟,自己惹上了怎样一尊煞神,哪怕是十个他、百个他,也毫无还手之力。
“女、女侠饶命!饶命啊女侠!”
他赶忙求饶,拼了命地磕头谢罪,血水溅了一地,之前狂傲自大的模样就像个笑话。
“这话说的,妾可不会要你的命,毕竟啊,还指望你让妾多乐呵乐呵呢,”她颇为兴味地观赏着男子狼狈的姿态,沉吟半晌,眉头舒展:“多像一条狗啊,给大家表演一个狗爬,助助兴吧。”
黄邑龙再不忿,也不敢不答应,忙不迭爬了起来。只是他敢爬,却不是谁都敢看,锦庄是武林中势力数一数二的镖局,饶是武林盟主也不敢轻易得罪,黄邑龙是锦庄庄主的老来子,备受宠爱,在座的武林人士就算不知道他,看在锦庄的名号上,也不敢驻足看戏,以免被此人记住了脸,事后报复。
一时间客人们离开的离开,上楼的上楼,少了大半,黄邑龙绕着空荡起来的前厅爬了数十圈儿,伤上加伤,血流满地,被放走时,已经没了半条命。
七八个店小二从角落里走出来收拾起残局,血腥气淡了,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老板娘,就这么把人放走,不怕日后寻仇啊?”
有人提醒道。
女人摇摇扇子:“自然怕了,我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敌那锦庄报复呢。”
若她语气不是这么轻松随意,也许这句话更有说服力。
可瞧着她仿佛只手便能掌握的纤弱,柳雯登时觉得自己很有保护弱小的责任,拍拍胸脯道:“你别怕,我也很厉害,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老板娘饶有兴致地斜睨过来:“咦,你这小姑娘,打算怎么保护妾身?”
“我做你保镖吧!要是他敢找上门来,我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初出茅庐的剑客意气风发,尚还不知什么叫人心叵测、江湖险恶,好像心里有一团不熄灭的火,勇敢得像小牛犊子似的。
真是个讨喜的小家伙,老板娘心想。
角落里,一位精瘦的娃娃脸青年笑眯眯地观望这一切,狭长的凤眼划过一瞬而过的精光。
女人似有所觉,撩了撩耳畔的落发,秋眸往这边一扫,恰对上青年的视线。
远远地,他端起酒杯虚敬一杯,弯着眉眼笑容无害,尖尖的小虎牙可爱得紧,像个游历江湖、阳光爽朗的侠客。
不料女人只是随意收了目光,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转头同客人闲聊起来。
见对方把他无视得彻底,青年有一丝错愕,旋即淡淡的笑意充盈。
有意思。
黄邑龙走了,厅堂里很快又热闹起来,武林大会在即,正是三教九流往来最频繁的时候,忘尘客栈如同一个江湖的缩影,而对于每一个踏入此间的旅人,都是场未知的际遇。
不知看到了什么,柳霖冲柳雯比了个眼神:“师姐,你看那儿。”
柳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个独身的青衣男子,正值壮年,一双铜铃大眼看起来凶神恶煞,他桌上搁着两把三尺弯刀,想来是对方的武器。
“嘶,这人有点眼熟啊。”
“景闫,上一届武林大会就是他排行老二,喏,看着那弯刀了不,据说足有十均重,一般人提都费劲,他却使得跟柳叶似的,又轻又快!”
“确实是个狠角色,”柳雯又打量了几眼,说:“要是能在武林大会前打上一场就好了,今年师叔不上场,咱们可不能丢龙渊的脸。”
“师姐说的是。”柳霖赞同地点点头,灵机一动,道:“我倒是有办法,试探试探虚实。”
“哦?”
“你且看着就是了。”
他狡黠地眨了个眼,准备先弄个道具,提步向柜台,“老板娘,再开两坛井秋香。”
女人正掌着算盘记账,闻言,轻飘飘抬头看了他一眼,转头拿了两口空坛,对店小二道:“去,装两坛水来。”
店小二应声抱着坛子走了,柳霖道:“我可是要酒啊老板娘,你这是?”
“美酒值千金呢小公子,”女人似笑非笑,像是早把他看透了似的,“妾身可看不惯你白白浪费了。”
他一愣,旋即故作镇定地咳了咳,却不敢直视她眼睛。
“老板娘是个聪明人。”
“随你们做什么,若是玩脱了赔不起修缮费……”女人眯了眯眼,上挑的指尖轻轻拨动算珠,“妾身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在下、在下还是有分寸的。”
此时小二端着两坛子酒过来,柳霖接过,忽而脚步一顿,回身道:“在下龙渊弟子柳霖,那位是我师姐柳雯,老板娘,敢问芳名?”
“小公子可真有意思,明知故问。”
她懒洋洋地打发道:“吴,单名一个九字,你和他们一样,唤我九娘也行。”
吴九。
他在心底将这两个字嚼了嚼,还没有说什么,却见她凑近了些许,用只有双方能听到的气音说:
“知道的太多,小心夜长梦多呢。”
少年一愣,对上女人虚笑的眸,一阵寒意自脚底窜起,好似他的一切,都在这双眼前无所遁形。
是警告,但柳霖知道,也是善意的提醒。
忘尘客栈,明面上它以酒名扬天下,但暗地里,少有人知道它还贩卖情报。
柳霖,正是为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