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醉》花亦了

56、窥见深渊

　　月色如水银泻地，将陆府笼罩在一片朦胧清辉之中。

　　戌时已过，院中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相和，更显夜深人静。

　　两个小厮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陆今野，步履蹒跚地穿过月洞门。

　　观墨一边小心跟着，一边低声对小厮吩咐：“轻些，二公子今日心情不佳，莫要惊扰了。”

　　黎清雨跟在三人身后，裙裾轻拂过青石小径，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头望了望院门上凌云轩几字，笔力遒劲，却带着几分孤高之气，恰似它的主人。

　　她本是去慈安堂向老夫人请安，在回疏影苑的路上，恰巧遇到醉酒回府的陆今野。

　　陆今野一见到黎清雨，醉意似乎清醒大半，拉着她便不撒手。

　　观墨跟在书身后一阵心惊，想上前拉开陆今野，又恐唐突黎清雨，只能在一旁小心翼翼搀扶着。

　　无奈之下，黎清雨只能随着醉酒的陆今野回凌云轩。

　　屋内早已点亮了烛火，琉璃灯罩中的光晕温柔地洒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两个小厮费力地将陆今野安置在床上，动作间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二公子近日心情郁结，难得醉上一回。”观墨替陆今野褪去外袍，转头对黎清雨低声道，“只是这般时辰，还要劳烦先生。”

　　黎清雨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陆今野紧锁的眉宇间：“无妨。你们且去歇着，这里有我照看便是。”

　　丫鬟端来温水，铜盆边缘还冒着丝丝热气。黎清雨挽起衣袖，将帕子在水中浸湿，细细拧干。

　　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就在她转身欲为陆今野擦拭时，衣袖突然被一股力道扯住。回头一看，竟是陆今野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袖角，力道之大，连指节都泛了白。

　　“二公子？”黎清雨轻声唤道，试图抽出衣袖，却发现他攥得极紧。

　　陆今野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之中，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忽然开始呓语，声音破碎而痛苦：“……不该回来的……一起死就好了……冷……好冷……”

　　黎清雨的心猛地一沉。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通往他内心深渊的门扉。

　　她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在床沿轻轻坐下，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着他。

　　观墨见状，识趣地退至外间等候。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陆今野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黎清雨重新浸湿帕子，轻轻为陆今野擦拭额间的冷汗。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帕子掠过他英挺的眉骨，拭过紧闭的眼睑，每一处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怜惜。

　　“……只有我……”陆今野的呓语越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那日的雪……好冷……”

　　黎清雨的手微微一颤。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也感受到那刺骨寒意。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母亲病故去世后的那些日夜，她也曾这般被噩梦缠绕，觉得生者比死者更加痛苦。

　　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受，让她对眼前的男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共鸣。

　　“没事了，都过去了。”黎清雨轻声安抚着，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曾经的自己。

　　然而陆今野的梦魇似乎越来越深。他忽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臂胡乱挥舞着，声音带着哭腔：“……走！快走！别管我！”

　　黎清雨连忙按住他的手臂，生怕他伤到自己。在挣扎间，陆今野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日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空洞无神，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他就这样直直地望着黎清雨，却又仿佛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他喃喃地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黎清雨呼吸一滞，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活着，才能替他们看清楚这个世间，才能……不忘记。”

　　这句话，是她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此刻，她将它送给了这个同样被困在往事中的男子。

　　陆今野怔怔地望着她，眸中的空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度陷入沉睡之中。

　　然而他的手，却依旧紧紧握着她，不曾松开。

　　黎清雨试着轻轻抽了抽手，却发现他握得极紧。她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腹有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烛火渐渐暗淡下去，黎清雨起身添了一次灯油。窗外的月色越发皎洁，将庭前竹影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曳。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她就这么坐在床沿，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目光不自觉地流连在他的面容上。

　　熟睡中的陆今野褪去了平日的张扬，眉眼间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优美的侧脸线条。

　　黎清雨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藏在这副皮囊下的那个痛苦的灵魂。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黎清雨感到些许倦意，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子。就在这时，陆今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喃喃道：“……别走……”

　　黎清雨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我不走。”

　　说来也怪，听到这句话，陆今野紧锁的眉头竟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黎清雨望着他安详的睡颜，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她的存在，真的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

　　她想起白日里在学堂上，给姑娘们讲解《诗经》中的句子：“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此刻望着陆今野，她忽然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世人只见他风流不羁，却不知他内心藏着怎样的痛楚。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黎清雨靠在床柱上，不知不觉间也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夜，听到了那曲如泣如诉的箫声。只是这一次，箫声中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陆今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不禁蹙了蹙眉，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握着一个人的手。

　　顺着那只纤细的手往上看去，他看到了靠在床柱上浅眠的黎清雨。

　　晨光熹微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她显然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然而睡颜却安详得让人不忍打扰。

　　陆今野的脑海中如断片，不过深夜梦魇中那双温柔安抚他的手。原来，那都不是梦。

　　他轻轻松开握着她的手，动作极其小心，生怕惊醒了她。然而就在他抽手的瞬间，黎清雨还是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晨光中，两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你……”陆今野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黎清雨已然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起身替他倒了杯温水：“二公子醒了就好。昨夜你醉得厉害，老夫人很是担心。”

　　陆今野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两人都是一怔。他低头抿了口水，掩饰着内心的波澜：“昨夜……多谢先生照料。”

　　“分内之事。”黎清雨微微颔首，“既然二公子已无大碍，清雨便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陆今野却突然开口：“先生昨夜说的话，可还作数？”

　　黎清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二公子指的是什么？”

　　“……活着，才能替他们看清楚，才能不忘。”陆今野轻声重复着她昨夜的话语。

　　黎清雨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自然作数。”

　　说罢，她缓步离去，裙裾轻拂过门槛，消失在晨光之中。

　　陆今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而某些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似乎也随着这晨光，悄然散去了些许。

　　黎清雨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晨露打湿了她的裙裾，带来一丝凉意。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方才被他紧握的手腕，借着晨光细看，只见皓腕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这痕迹不深，却清晰地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想起昨夜陆今野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眸，想起他破碎的呓语中透出的绝望。这样一个看似洒脱不羁的贵公子，内心竟藏着如此深重的创伤。

　　她不禁想起父亲生前常说：“世人皆有其苦，不过有人善于掩饰罢了。”

　　穿过月洞门，迎面遇见早起打扫的婆子。那婆子见到黎清雨从凌云轩方向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恭敬地行礼：“先生早。”

　　黎清雨微微颔首，面色如常地走过，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后悔。

　　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书案上还摊开着昨日未批改完的学生课业，墨迹已干。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忽然想起昨夜陆今野在梦魇中呓语。

　　那时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真的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黎清雨轻轻叹了口气，取过案上的宣纸，磨墨蘸笔，写下了一句诗：“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又添上一行小注：“此乃白乐天《夜雪》句，今偶有所感，录之以记。”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黎清雨望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却萦绕着昨夜那个被噩梦困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