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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寒亭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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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雨一夜未得安眠,起身时只觉得眼皮沉重。她推开雕花木窗,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海棠枝桠,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昨夜陆今野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眸。
“先生今日起得真早。”丫鬟豆蔻端着温水进来,见她立在窗前出神,轻声说道。
黎清雨回过神,接过帕子净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日……府中可还安静?”
豆蔻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答道:“府中一切都好,只是听说二公子昨夜又在书房独酌至深夜。不过,二公子天未亮就起身练剑,这会儿怕是已经出门去了。”
黎清雨眸光微动,她……本就是想要知道陆今野的事,于此心中了然。这般反常的举动,恰恰印证了她昨夜的猜测,陆今野心中必定藏着难以释怀的心事。
用过早膳后,她照例前往绣楼给府中的小姐们授课。
今日讲授《诗经》中的《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句,让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独自承受痛苦的身影。
授完课业,黎清雨以寻书为由,独自往府中的藏书楼走去。行至半路,她却拐了个弯,朝着府邸后园的观澜亭行去。
这是陆府后园与揽月亭相对的另一处胜景,此时寒冬时节,湖面结着薄冰,残荷枯枝上覆着白雪,偶有寒鸦掠过,在雪地上投下孤影。
湖畔建有一座六角凉亭,匾额上题着观澜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已故陆老太爷的手笔。
陆今野果然独自坐在亭中,一袭墨色大氅在雪景中格外醒目。他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怔怔地望着冰封的湖面出神。
日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却也照出了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
黎清雨缓步走近,绣鞋踏在雪地上发出细微声响。陆今野闻声抬头,见到是她,明显一怔,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
他迅速站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黎先生。”
“二公子。”黎清雨福了一礼,步入亭中,“今日雪景甚好,想来湖边别有一番意境。”
陆今野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亭中一时寂静,只闻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
黎清雨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昨夜之事并非梦境。
“二公子近日可还安好?”她轻声问道,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陆今野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垂下眼帘:“劳先生挂心,一切安好。”
黎清雨望着湖面上凝结的冰层,心中斟酌着措辞。她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难收回。但想起昨夜他那般痛苦的模样,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二公子,若心中负累太重,或许……说出来会好受些。我虽力薄,或可倾听一二。”
话音方落,陆今野浑身一震,手中的书卷这次真的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抬眼看她,目光如电,带着审视与戒备:“先生此言何意?”
亭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黎清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抗拒,却还是继续道:“那夜在凌云轩,二公子醉后所言,黎清雨虽未听全,却也猜得一二。”
陆今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什么破绽。
那一刻,他眼中闪过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有震惊,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还听到了什么?”
黎清雨轻轻摇头:“二公子不必担心,清雨并非多嘴之人。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见你这般痛苦,实在不忍。”
陆今野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寒风吹动他墨色大氅的衣摆,在雪地上投下孤寂的影子。
黎清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良久,他才哑声道:“……没什么。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说罢,他抬步欲走。黎清雨并未阻拦,只在他身后轻声道:“我虽不知具体,但我知道,沉湎过去并非逝者所愿。”
陆今野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亭边,背影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孤寂。黎清雨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旁人怎会懂?”他突然转身,眼中满是痛楚,“那些人……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本该……”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哽在喉间。黎清雨静静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理解与包容。
“是,旁人不懂。”她轻声道,“但我知道,若他们泉下有知,定不愿你这般折磨自己。”
陆今野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双手掩面,久久不语。
黎清雨也不催促,只安静地陪在一旁。寒风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野终于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神色却平静了许多。
“那夜,”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是不是很失态?”
黎清雨微微摇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二公子重情重义,才会如此。”
陆今野苦笑着看向冰封的湖面:“重情重义……若真是重情重义,当初就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黎清雨已经明白了他未尽之意。她轻声道:“世事难料,有些事并非人力所能及。”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今野似乎被这铃声惊醒,神色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但他看向黎清雨的目光,却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先生可知,”他忽然问道,“为何这亭子要叫‘观澜’?”
黎清雨抬眼望向匾额,轻声道:“可是取‘观水有术,必观其澜’之意?”
陆今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正是。祖父当年建此亭,便是要提醒子孙,观事需观其大势,不可拘泥于细枝末节。”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可惜……我终究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黎清雨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却并不点破,只道:“澜由水生,水由泉涌。若能寻得源头,或许便能看清波澜的来龙去脉。”
陆今野浑身一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中不再有戒备,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思索。
日头渐高,湖面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陆今野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那夜多谢先生。”
黎清雨微微一怔,还未回应,他已转身离去,墨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小径尽头。
独自坐在亭中,黎清雨望着被寒风吹动的枯枝,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今日这番话,或许并不能真正解开他的心结,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远处传来钟声,提醒着她授课的时辰将至。
黎清雨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整理了下衣裙。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却发现石凳上遗落着一枚玉佩,正是陆今野平日随身佩戴的那枚和田玉螭纹佩。
她拾起玉佩,触手温润,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犹豫片刻,她还是将玉佩收入袖中,打算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归还。
寒风吹面,带来阵阵梅香。黎清雨缓步走出观澜亭,心中明白,有些路很长,需要一步一步慢慢走。而今日,或许就是第一步。
黎清雨独自在亭中又坐了片刻,望着冰封的湖面出神。阳光透过枯枝的缝隙洒下,在积雪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方才陆今野离去时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中透着的孤寂,让她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先生原来在这里。”豆蔻的声音从亭外传来,“老夫人派人来问,今日的诗词课是否要推迟?”
黎清雨回过神,这才发现已是巳时三刻。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裙,轻声道:“不必推迟,我这就过去。”
走出观澜亭,沿着覆雪的小径往回走。途径一片梅林时,黎清雨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梅枝在风中轻颤,让她想起那夜陆今野梦魇时的呓语。那些破碎的语句中,他的无助。
黎清雨蹙眉思索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兰馨斋。楼内传来少女们清脆的谈笑声,与方才观澜亭中的凝重气氛截然不同。
“先生来了!”陆静姝第一个看见了她,“我们正在讨论昨日先生讲的《洛神赋》呢。”
黎清雨勉强压下心中的杂念,露出温和的笑容:“既然如此,今日便继续讲解《洛神赋》可好?”
授课时,黎清雨尽量集中精神,但思绪仍不时飘远。她注意到今日的陆今野与往常不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疲惫和痛苦,已经不是简单的醉酒所能解释的了。
下课后,黎清雨独自回到自己的小院。她从袖中取出那枚螭纹玉佩,在手中细细端详。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显然是时常被主人摩挲的。
在玉佩的背面,有一处极细微的刻痕,像是一个“慎”字。
“慎……”黎清雨轻声念着这个字,心中若有所思。
傍晚时分,黎清雨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在慈安堂外,她遇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陆今野。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二公子。”黎清雨福了一礼,从袖中取出玉佩,“今日在观澜亭拾得此物,想来是公子遗落的。”
陆今野看着玉佩,眼神复杂。他接过玉佩,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黎清雨的手,两人都是一顿。
“多谢先生。”他低声道,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就在这时,慈安堂的帘子掀起,老夫人笑着招手:“都在外头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尝尝新到的龙井。”
黎清雨与陆今野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堂内。茶香袅袅中,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而两人各怀心事,偶尔目光相交,又迅速移开。
陆今野心中酸涩,他身负重责,也担忧黎清雨安危,不敢随意将那件事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