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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线索中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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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渐渐浸染天际。陆今野独自站在窄巷深处,望着眼前这扇斑驳的木门,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已经追踪这条线索三月有余。从北疆边关到京城,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讯息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最终指向这个藏在京城角落的证人,当年赤沙之战中侥幸生还的老兵,赵铁柱。
“有人吗?”陆今野抬手叩门,指节与朽木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内寂静无声。他加重力道,木门竟吱呀一声自行开启了一条缝。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
陆今野眼神一凛,右手悄然按上腰间软剑,侧身闪入屋内。
昏暗的光线从糊着油纸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居室。桌椅翻倒,陶碗碎片散落一地,显然经历过一番挣扎。
而在屋子角落的草席上,一人静静地躺着,面色青紫,脖颈处一道细密的勒痕清晰可见。
陆今野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上前,探手试了试尸体的温度,冰冷刺骨,至少已死去多日。正是他收到密信,启程前来寻人的时间点。
“来晚了一步。”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数月心血,付诸东流。那些不眠之夜,那些小心翼翼的打探,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拼凑……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更为可怕的是,这意味着对手始终快他一步,甚至可能早已布下陷阱,只等他自投罗网。
陆今野在屋内仔细搜查,希望能找到一丝半点的线索。他翻开草席,检查墙壁,甚至撬开了几块松动的地砖,却一无所获。对方行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夕阳西沉,最后一线余晖从窗缝中挤入,恰巧照亮了墙角一处不显眼的刻痕。陆今野俯身细看,那是一个极为隐蔽的标记,三道交错的短线,形似飞鸟的爪印。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这个标记,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几人在京城‘行侠仗义’,他与几位友人曾用类似的暗号互通消息。而这三道线的变体,正是他们几人的特有标识。
是警告,还是挑衅?亦或是……另有深意?
陆今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失望与自责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本以为这次能揭开真相的一角,却不料连最后的证人都已遭毒手。
他走出屋子,重新掩上门。巷子尽头,几个孩童正在嬉戏打闹,笑声清脆悦耳。
市井的喧嚣从主干道传来,车马声、叫卖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
这一切的热闹与生机,都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一个游离在世外的孤魂,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在现世中踽踽独行。
没有回府,他径直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醉仙楼此刻华灯初上,楼内已是人声鼎沸。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在此饮酒作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陆二公子,您来了!”掌柜的见是他,连忙迎上前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还是老位置?”
陆今野微微颔首,并不多言。掌柜的察言观色,见他面色不豫,也不敢多问,亲自引他上了三楼最里间的雅室听雪。
这间雅室位置极佳,推开窗便可俯瞰护城河夜景,历来是陆今野最爱的地方。
此刻他却无心赏景,只吩咐道:“来两坛烧刀子,不必备菜。”
掌柜的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伙计便捧着两坛未开封的烈酒进来。陆今野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挥手让人退下,自己拍开泥封,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灼热。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身体上的痛苦,或许能暂时麻痹内心的煎熬。
一坛酒很快见底。醉意开始上涌,视线变得模糊。窗外,护城河上的画舫游船点亮了彩灯,倒映在水中,流光溢彩。笙歌笑语随风飘来,更衬得他这一室的冷清。
他又拍开第二坛酒,继续狂饮。酒劲作用下,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与一干好友在此楼中把酒言欢的日子。
张文远性格憨直,却力大无穷,总爱在酒后吟诗作对,虽然韵律全无,但那份豪情足以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
“等打完这一仗,俺就回老家,娶个婆娘,生一堆娃!”
他总是这样大声宣告,引得众人哄笑。
杜文康则是个矛盾的存在。他本是个读书人,却因家道中落投笔从戎。在战场上勇猛无比,私下里却总爱捧着本破旧的《孙子兵法》研读。
“兵者,诡道也。”
他常摇头晃脑地念叨,然后与陆今野争论不休。
还有罗小七,那年才十六岁,是几人最小的兄弟。他总爱跟在陆今野身后,一口一个“野哥”地叫着,眼神中满是崇拜。
“野哥,你说咱们这次能立大功吗?等我立了功,就能光宗耀祖了!”
那些鲜活的面容,爽朗的笑声,如今都已化为乌有。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缺席。
若是当初他再坚决一些,若是他没有被父兄拦下……是否结局就会不同?
想到这里,陆今野又猛灌了一口酒,仿佛要用这灼热的液体烧尽内心的痛苦。
“陆二公子?”门外传来试探性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周文轩。听说你在此独饮,特来相陪。”
周文轩就是逢场作戏的酒肉朋友,平日里常一起寻欢作乐。但此刻,陆今野根本不想见任何人。
“滚!”他对着门口低吼,“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门外沉默片刻,周文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今野重新跌坐回椅子上,醉眼朦胧地望着窗外。河上的灯火渐渐模糊、扭曲,幻化成了那些逝去好友的面容。他们笑着,闹着,一如往昔。
可是转瞬间,那些鲜活的面容又变成了灵堂上一排排冰冷漆黑的牌位。欢声笑语被死一般的寂静取代,只有香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像是在无声地拷问着他的灵魂。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他没能和兄弟们一同战死沙场?
这些年来,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他表面上是风流不羁的陆家二公子,可内心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啊……”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陆今野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用尽全身力气向地上掼去。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包间内炸响,残酒四溅,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门外的伙计闻声赶来,却只敢隔着门缝胆战心惊地窥探,不敢近前。
陆今野撑着桌面,剧烈地喘息着,眼眶赤红。他望着那一地狼藉,如同望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心绪和前途。
最终,他颓然跌坐在椅中,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处的低哑嘶吼:
“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啊……”
声音哽咽,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酒楼掌柜小心翼翼的声音:“陆二公子,府上派人来接您了,您看……”
陆今野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河上的灯火依旧璀璨,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依旧在上演。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雅室的门。门外,醉仙楼的掌柜和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站着,见他出来,都松了口气。
“二公子,您的马车已在楼下等候。”掌柜的赔着笑脸。
陆今野没有理会,径直朝着楼梯走去。脚步虚浮,身形踉跄,全无平日里的潇洒姿态。
下楼时,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陆二公子今日是怎么了?从未见他醉成这样……”
“嘘,小声点,这些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
陆今野苦笑一声,继续向下走去。醉眼朦胧中,楼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就像他追寻的真相,似乎永远也触摸不到。
当他终于踏出醉仙楼的大门,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陆府的马车果然已在门外等候,车夫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二公子,老夫人很是担心,特命小的来接您回府。”
陆今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走。他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那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今日一醉,或许能暂时忘却痛苦。但明日醒来,真相依旧迷雾重重,内心的负罪感也不会减轻分毫。
他嗤笑出声,终是弯腰钻入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陆府的方向驶去。街市的灯火透过车帘的缝隙,在陆今野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透过车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个他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去,和那个他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真相。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