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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愿用余下 ...

  •   (二)
      傍晚,来往客人渐渐稀少。我听到他匆匆进了房门,没多久又出了门。他该不会是真要去万花楼应聘吧?悄悄跟在他身后,走上街市。
      恰逢十五。月到柳梢头,花市灯如昼,烟波浩渺。沿河尽是琳琅商贩,高低卖喊,摩肩擦踵,好不热闹。远处花市如尘,朱门如绣,绮疏雕栏,杨柳风清,花盏明烛交相映。
      方才还在眼前的绿色身影一下子就飘到了人流之中。我拼命踮脚寻找他的方向,一路临河而过,不观风景,无视明月。方向么……凭借我良好的方向感,不是万花楼。放下心中的一块石头。可是这么神秘是去哪呢?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终于挤到了一家酒楼。名曰:清厮酿。共有三层楼,二三层皆未雕栏掩护,由下看去,二层四面尽是窗户。酒楼东临柳池,西接商铺。门前为汉白玉石级共三级。这酒楼未免有些堂皇而过,景致倒是一流,却不知菜色酒香如何,亦不知段木槿为何而来。
      方进门内,才见大堂客满如流,店小二忙活的不亦乐乎,没人理会我。环顾一周,西北角楼梯上晃过青色熟识的身影。紧跟上去,直至第三层,刚要转弯,却听二人声音。
      “段公子别来无恙!”声音温润如水,听着着实惊得我颤了颤,迷人至极。
      “如暮倾烟,媛酿佳香。如姑娘真是客气,邀在下在这青龙国第一的酒楼,段某有些受宠若惊啊!”话是恭维之意,可是怎么听都是夹杂着愤怒的情绪。
      “槿儿,十几年不见,你的容貌依旧俊朗非凡啊!”语气尽是宠溺,我是在忍不住了。小心伸出头打探两人。只见段木槿一袭青衫背立而站,双手握得不太自然,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而与他对面的,则是红装负身,胭脂尽染,缬晕明霞。薄纱之下白皙的肌肤尽是手腕的一截足以让人想入非非。沿上看去,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世界上还有这等容貌。一双杏仁眼嵌在弯弯的柳眉之下,垂眸扬目尽是风情之姿。偏偏目光却平静如水,让人不敢亵待。双唇浅浅涂了色彩,却依旧掩不住樱瓣一样的形状。此刻她正用那双如玉的纤指小心抚摸上段木槿的脸颊。似像看着自己的宝物一般,仔细而谨慎,眼睛也紧跟着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将他看遍。
      段木槿有些不耐烦地打开她的手.明显听到他似有若无的轻笑。这笑我是多么熟悉啊,一定是玩味加不屑。每次他有这种表情,一般就是我要遭殃了。不禁觉得周身一片寒冷,打了个战栗。我贼兮兮地观察了一下,自己应该没被他发现吧!
      颤巍巍地再探出头去看向两人,却看见方才二人间几尺的距离早已全无,段木槿几乎是贴着红衣女子站立。手指还捏住她尖尖的下巴,轻轻抬起。
      “如姑娘可吝啬自己的笑容?”
      那女子眼中晃过一丝慌乱,目光碰上段木槿后又立刻恢复平静,换上一直的微笑。
      “段公子又何尝不是呢?“说罢也端起胳膊,用同样的动作对待段木槿。
      时间瞬时凝结,空气中尽是二人暧昧的气息。此等情景,莫非……
      “还要看戏看多久啊?”段木槿慵懒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不是说我,不是说我……回过神来便看见他早已在身前,把我拉到屋子里去。
      我颤颤巍巍地埋着头,不愿抬起。诚恳的说是不敢,一来是屋子里的气场过于强大,二来就是我怕,怕看到那女子的眼睛自己也被勾了魂魄,更怕段木槿把我的猜想全部证实。
      随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纤纤素手,柔若无骨,只是指尖冰冷。但这种温度却有一丝熟识的触感,仿佛这便是理所应当的温暖,这便是自然而然的动作。
      脑中忽然映入这样一段对话:
      “段木槿,为什么你的手这样凉啊?”他蹲下把双手都放在我的脸上,微微一笑。
      “以前是因为没有人给我暖手,以后有如飞,如飞愿意一直这样握这我的手直到温暖么?”
      小小的脑袋在冰天雪地里郑重地点头,即使再过寒冷的时刻我都能记起那一年绽放在凄冷中的温热。
      脸上一阵冰凉的抚摸,猛然抬起头,正对上她如水流波的双目,满是温柔和疼惜的表情,似乎已与我相识许久一般。我的头有些晕了。
      不对……紧忙摇了摇头,清醒了自己的思绪。我可不是那么轻易被打倒的!却见她如瓣双唇微微上扬,双臂紧收,我便倒在她酥软的怀内,我怀疑自己要流鼻血了。淡淡盈香暗自浮动,不识味,却把神迷。这女人太妖孽了!随后她的一只手又抚上我柔软的发丝,这动作真的好熟悉,还有她的神态,根本就与段木槿如出一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吧?
      想到这,我的心寒了一半。却也不再挣扎,只待她说:“流年易逝,没想到如飞也成了标致的人儿了!”这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但是听着顺心,特别舒坦。
      怎料一双手忽然有力地把我从她怀中拉出,转身便看见段木槿紧锁的眉头和凸起的青筋。干嘛这么激动?我又不是男子吃她豆腐。想来定是相好的不错。
      红衣女子上前轻轻挪掉段木槿握红我手臂的手,轻声调笑:“怎么?还怕我弄伤了你这可人儿的妹子不成?”我傻眼,是我太单纯还是她太老成?竟然完全反过来想,再说我何时成了他妹妹了?这是要给自己的身份找位置么?刚要开口反驳,又不小心对上了她勾魂的面貌,咽了咽口水,又咽了咽口水,眼睛几乎眨掉,还是没办法开口。太丢人了,我竟然在一个女人面前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上天,救救我吧!
      面对我的无措,她面色一点也未曾改变,反倒更加温和地笑了。一边仔细打量我的容貌,一边喃喃自语“:泠儿怕是已如此美貌了吧!”
      泠儿?她女儿?不像,看样子她最多长我一旬,若不是极具风情的双目说她同我一般大小也有人信。那就是她妹妹吧……比她更漂亮?
      结果段木槿又一次霸道地把我拉到他身边,这厮今天绝对不正常。十六年的隐忍积攒到今天一起爆发?那我岂不是命不久矣?还是因为面对这个女人,他便张皇无措了?心里不舒服。
      “够了。数年匆匆,今再别过,后会无期。”他忽然语气僵硬地说,拉着我便往楼下走去。
      “你要带着她去么?”段木槿怔了怔。去哪?我好奇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却见他缓缓回神,又把我带回她面前。她的表情仍旧淡定,甚至多了一份狡黠,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沉默片刻,紧握住我的手松了。然后我就彻底石化了。因为他把我揽在怀中,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发丝,这动作永远都那么温柔。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跟他闹得有多僵,只要他使出这招,我立刻被攻陷。
      “许如飞。我有很重要的事,很重要。你愿意在这等我接你回去么?”
      我抬起头看他,每次他叫我全名时说的话都特别正式。他眼眸低垂,长长地睫毛覆上一层阴影,在明荧青灯中闪烁得不真不切。心底隐隐泛出不安。
      我轻轻拉住他的衣角,示意自己会死缠不放。他还在温和地笑着,如春风,温暖而透彻。美男计?哼!休想甩掉我。
      我一头扎在他怀中,“不行不行,你不在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到处惹是生非会被人打,路见不平也打不过坏人,生病了没人给我喂药,手上了每人替我疗伤……”我把他所有为我做的事都数了个遍,到头才发现,他怎么无缘无故就成了我的免费奶娘了?当然除去奶娘的第一职责……
      他嘴角明显抽搐了几下,估计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在我心中的形象。表情迅速严肃起来。阴恻恻地说:“我的璞兰琼玉?”
      天气怎么这么好?别开目光开始装傻充愣。这厮太小气了。不就是一块玉佩么!虽然据说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传说还有强大的灵力,打造工匠师工匠圣人……想到这,我不禁把头往里缩了缩,真希望自己此刻能化成一个墨点。
      无奈抬头,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那个……好吧。我不跟着你就是了。可是我去哪啊?”
      “就在此处便可。”
      “啊?”
      刚才形势一直比较诡异,我才抽出空来打探这里。
      经过一楼二楼发现都是装潢别致优雅,但却比不得这一层。整层四面皆为镂空纹窗,透过缝隙映衬的乃红绿黄蓝四色。湖面上反射的灯光与月光恰从西端窗子射入,参差叶瓣却拦不住这方投射。掺了烛色,整间屋子霎时染上仙境色彩,似有云雾于周身。正北规整摆了一张长椅,金雕风舞,锦垫铺之,锦垫之上皆是上等的苏绣。两旁为客椅和桌子,古朴却端庄,一看便知很值钱。再低头看向地下,我差点跳到段木槿身上。
      鱼浮翔游,赤金相映,五色斑斓奇石陈列置底。而踩在脚下覆之其上的则是透明琉璃。游历各国,再奢侈的建筑我都看了个遍,而这透明琉璃唯在南海之上的恒耀岛国见过一次,只有匣子大小,是用来装玉玺的。
      发丝随风飘起,混香缥缈。刚上来的时候就闻到这香,只是时辰已久便无法辨别。此刻,樱的鲜芳,兰的幽馥,菊的甘冽,最后那种香则淡然悠长,清沁心脾。
      “那是香柳,我不小心栽出来的。”看到我的视线停在绿窗一方解释到。不过听完以后我就郁闷了。不下心就种出来这么神奇的树种,为什么我不小心就把小鸡给养死,把花给浇死,连仙人掌在我手中都难逃枯萎的宿命?太不公平了!!!
      她又笑了,牵住我的手。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可是……我还不认识你。为难地看着段木槿,他淡淡开口道:“如飞,安心在这,如暮珚很可靠。”既然他都点头,我只好被迫默许,留在这。
      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清醒了许多,一边跟上一边喊:“喂,等等我。至少让我送一下啊。”刚拉住他的手臂就听到清脆如银铃的叫声:“啊……”
      低头看见一位身着淡粉衣裙的女子撞到段木槿,手中还拎了滚烫的茶壶,但此刻悉数洒到她和段木槿身上,一点都没浪费。她眉头紧蹙,一定是被烫伤了。
      刚想扶起,结果段木槿先我一步,把她打横抱起,这我才探清她的容貌:清眉秀目,丹唇紧抿鹅蛋脸,头发轻巧绾了个髻在脑后,几率青丝轻垂香肩。好个清秀的人儿!……不对。
      “喂!段木槿你怎么能随便抱别人啊?”我气急败坏地喊。他顿了一下,很快又跑到三楼。如暮珚见状连忙把她放在长椅上。
      段木槿转身过去,如暮珚轻轻撩开她的袖口,一片红肿,我的心一跳一跳的。只见如暮珚走向绿窗,伸出食指和中指,轻巧穿过镂空处折断了一节柳枝。这我才看清,柳枝枝茎是透绿色的,犹如碧玉,叶子的叶脉隐隐发光。走到身前那种香味更加浓烈。
      她拈了片叶子放入口中,嚼了两下便俯身把唇贴上她的伤处。不多时,如暮珚抬头。再细看,我愣了。方才还可怖的烫伤全无,能看见的全是如玉肌肤。
      深吸了一口气。如暮珚,这女人太厉害了,甚至令人有些恐怖的厉害。
      蹑手蹑脚走到段木槿身边,他深邃的双目一直盯着地面,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这方有块大石嵌在水中。石头的青黛色,上面分明有用内力刻出的两行字:
      锦缎飘袂如暮烟,折柳偏斜兰樱残
      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我想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掩耳盗铃就能拒绝事实的来临么?
      轻轻含住泪水,走到他身边,抬起他亦被烫伤的手臂,触目惊心。学着如暮珚的样子把香柳叶含在口中咀嚼片刻,用嘴唇贴在他的伤处。他回过神,想挣扎,我只轻轻抬起视线,平静地看着他。他怔住,因为他看见我眼眶中闪烁的泪光。
      如果,十六年便已终结至此,我愿用余下的光阴来守护你,即使你已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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