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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这是李潇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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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潇关于自己活着的一生里所有的记忆。他死后浑浑噩噩地被带到地府,魂魄离开了身体便会忘掉生前的记忆,他死了便记不起来自己要去追在他前面走的骆风。
走过奈何桥,等在桥另一边的孟婆递给他忘却前尘的孟婆汤,他喝了之后,孟婆问他,你还有什么执念放不下吗?
他忘了记忆,却忘不掉执念。带着前世的执念是不能入轮回道转世投胎的。
于是意识不清的魂魄开始回忆。
很快他便想起来了,“骆风,我要找骆风。你有看到他吗?”
孟婆摇摇头,“年轻人,我这里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要我一个老婆子给你记住每一个走过去的人吗?”
李潇于是给他比划,“他这么高,瘦瘦的,很好看,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他应该就在我前面不久来的,你有印象吗?”
孟婆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通常喝完一碗孟婆汤还忘不了的,便会让他再喝一碗,喝到第三碗还忘不了的话,便会上报阎君处理。可现在他想起来生前的记忆,便死活不愿意再喝第二碗。
无奈,孟婆只得掐指算了算,却没想到算出来的结果令她大吃一惊。
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李潇,“别等他了,你等不到的。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李潇有些疑惑,为什么说他们不是一路人。什么人不都得来这里转世投胎吗?
“为什么?”他着急地问道,“为什么我等不到他,他去哪里了?”
这本来是不可泄露的天机,但孟婆看他实在可怜,还是点拨了他一下,“他本不是凡人,这一世历劫结束了,便要回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历劫的神仙投胎是不归地府管的。你在这里,如何等得到他?”
李潇楞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绝望,他颓然坐到地上,末了又自嘲地笑了,难怪他可以医好自己的怪病,难怪他年纪轻轻便成了“神医”,难怪他当时可以毫无留恋地离开自己,留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伤心难过这么多年。原来自己的一世执着痴缠,于他不过是漫长生命里的一个小小的无聊的插曲。
他一定也觉得我很可笑吧,李潇自暴自弃地想。
他疯了一样地起身,抢过孟婆手上的碗,一碗接一碗地把孟婆汤往自己嘴里灌。忘了吧,忘了吧,忘了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似乎每件事都不能如他意。当时费劲心思想留住他的时候留不住,想用余生默默守护他的时候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现在想忘记他了,却又怎么都忘不掉。
后来孟婆带他去见了阎君,阎君说,若是无法忘记,便先在地府里当当差吧。去把人间死去的游魂带回来,每天不停地重复地做这一件事。日子长了,便什么都忘了。
于是他成了地府里一名普通的鬼差,也就是人间常说的无常。
与他同为鬼差的同僚们,每隔个几百几十年都会换上一批,因为已经彻底忘却执念的鬼差会被安排去投胎做人,而同时鬼差的职务又会由新来的痴魂补上。
来来回回几百年,鬼差都不知道换了几批,只有李潇的执念依旧无法消解。刚好原来的大无常升任,空下来这个职务,阎君便擢他上去补了这个缺。
“好几百年了都是老样子,看来你这执念不是一般的深。反正都是忘不了,不如在这里多干几年吧。说不定以后做得好,有机会升任到天庭当差,那时便有机会去见你想见的人了。”阎君知道他的执念所在,也知道他是因为天庭的某位神仙历劫一世而种下的情根。只是以他的职权,无法得知具体是哪位神仙,不然怎么也得帮李潇找找的。
其实李潇早就知道骆风是谁了,某一年他随阎君上天庭述职,看见了那个人。只有一眼,他便认出来了,对方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认真地听台阶下的人说话。他抿着嘴唇,微微皱起眉头,表明他是在思考,这样的神情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几百年前的很多个午后,他也曾这样认真地听他说话。
偶尔目光会扫过自己,但也会很快移开——他应该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他花了几百年,终于可以放下这短短的二十年。可惜,一切还是未能如他所愿,这二十年的记忆在这几百年里被他反复加深,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里。他无数次地拒绝阎君让他投胎去做人的提议,想着现在这个样子也许是他最好的选择。于是有了后来的大无常。
所以即便后来再亲眼见到天帝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可以很礼貌而淡然地克制自己,甚至可以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天帝。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现在两人在这么意外的情况下相见,他还是假装成了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心里还有小小的贪心在作祟。如果自己“知道”他是天帝,两人便又会是天与地的距离了吧。
被李潇认出来的“太傅”幽幽地飘过来,停留在李潇身边。五官模糊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出巨大的震动。“太子殿下……你终于……出现了啊。我们等了你好多年了。”
李潇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我死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太傅苍老的声音响起,像是干涸多年的枯井忽然被灌注了活水。原来当年太子自尽之后,皇上情绪几近崩溃。帝后二人感情深厚,且只有这一个儿子,父皇母后对他可以说得上溺爱。经此打击,皇上一蹶不振,再无心料理国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出现了一名方士。他对皇帝说有办法可以让太子复活。皇上于是十分高兴,对那方士说的话百依百顺。依方士所言,需要以纯金浇筑十二座巨大的金人像,再以与太子生辰八字相合的时辰出生的一百二十个新生儿的血液浇灌金身,加上方士的法术,即可让太子复生。
当时的阳国虽说富庶,但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金子也并不容易。为了尽快得到金子,皇帝加重了国民的捐税,并且以极大的亏损与邻国交换黄金。一时间老百姓苦不堪言。
听到这里李潇已经觉得蹊跷,且不说他印象中的父皇一直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不应该会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牺牲另外一百多个孩子的性命。就说这方士说的死而复生的话,未免也太离谱,他那一向贤明的父皇怎么会轻易相信。
太傅明白了他的疑惑,“是啊,臣也觉得不解。起初陛下并没有告诉我们他的计划,只是这突然的举动让臣觉得十分意外。陛下当时正痛失爱子,当时没人敢质疑陛下雷厉风行的决策。何况陛下以往都是对的。事后想来,那时的陛下很可能是被那个方士控制了心智。”
太傅接着道:“短短几年下来,百姓已是怨声载道。突然有一天,皇帝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压迫人民疯狂敛财,甚至要取一百多个新生儿的性命为祭的流言在全国流传开来。之后举国震怒,不久各地开始爆发起义,朝廷派兵镇压,邻国也趁机偷袭边境,整片国土都变成了战场。说来也蹊跷,这次的战争中,无论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是未经训练的平民,一旦上了战场,全都变得勇猛无比,毫无畏惧。臣曾听一个从战场逃出的将士说,战场上所有人都被愤怒烧红了眼,像是疯了一样。这是他多年征战从未遇见过的。最终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起义军攻进皇城,一把火烧下来,所有人都同归于尽。再后来,我们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太傅的声音落下,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只有李潇仍然觉得整件事情疑窦重重,他问太傅道:“那我父皇生前可曾对您说过什么?他的魂魄现在也还在这里吗?”
太傅垂下头整理情绪,“陛下他,在起义军还未攻进皇城时已因病去世。临终前,他曾传唤老臣。那时,陛下已经神志不清,只断断续续地说,让臣一定要等到太子殿下回来。”
说到最后,太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魂魄也越来越淡,像是马上就要消失一样。这几百年来,就因为皇帝的一句临终托孤,老太傅坚持了这么多年。当过多年鬼差的李潇知道,人死后魂魄会失去意识,除非是有极强的执念。而太傅是用了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把意识凝聚得这么清晰。
终于见到了太子殿下,太傅的魂魄似乎耗光了所有的能量,慢慢地消散在了空中。
“辛苦了,老师。”李潇对着那即将消散的一缕魂魄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