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予无常》木离下

18、石像幻境 三个人同时

　　三个人同时醒过来，他们站在一片空地，入目是一人高的台阶。
　　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木离和庙生交换了眼神，都想到了他们那天在戏院看过戏回去晚上做的那个梦。在那个梦里的感觉就和现在一样。
　　是幻境。只是在这沙漠里，会进入谁的幻境呢？
　　凌宣见多识广，自然也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是身处幻境之中。
　　三人顺着台阶往上，走到台阶顶端是一片平地，平地中央，立着他们白天在沙漠里看到的那个石像。
　　石像底座上刻着浮雕，庙生伸手上去摸，那雕刻的小人像竟然动了起来。接着便有一幕幕画面在他们眼前一一展开。

　　漫天的火光吞噬了世间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而幸免的人却不取水救火，也不管从火场里勉强逃生奄奄一息的人，而是聚集在没有东西可烧的暂时安全的土地上，整齐地跪成一片，不停地向天边叩拜。
　　“神啊，求求你显灵吧，救救我们，扑灭这火吧。”所有人嘴里都说着相同的祈祷。
　　过了没多久，竟然真的从天上降落了一个白衣飘飘的人，他手持着那一把笛子，放在嘴边吹奏。那笛声所能飘到的地方，便开始降下瓢泼大雨，火很快被扑灭了。
　　“神显灵了！神显灵了！感谢无所不能的神，感谢神的眷顾！”人群中出现此起彼伏的感谢与赞扬。
　　救完这一场火，神便如同他来时一样，轻飘飘地消失了。

　　画面一转，是很多人在拉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他们在做一件巨大的工程——雕刻。
　　那大石块已被雕刻出了人的模样，只是面部的表情还未完工，是一片空白。
　　人们商量着，没人目睹过神的真容，盲目雕刻恐怕对神不敬，准备就这样留白处理。雕刻完成之后，所有人开始齐心协力把这雕像立起来。
　　城里的青壮年男人都在这里了，他们拉着绳子嘿咻嘿咻的喊了好一会儿，终于如愿把石像立了起来。
　　把石像安置好之后，城里的所有男女老少都在神像前跪下来，虔诚地叩拜。
　　人们的诚心感动了神，神伸出一只手指，从那手指里飞出了一束光，飞到石像的身体里。接着那神像便在人们眼前变了样子——身体的轮廓更清晰好看，脸上也出现了精致的五官。
　　“神又显灵了！”人群中一片欢声载道。

　　下一刻画面又变了——炼剑炉里燃烧着熊熊烈火，烈火中间是一把极锋利的剑。剑身在火红的剑炉里依然散发着白到刺眼的光。
　　剑炉旁边站着一个长胡子老者，老者胡子和头发都是雪白，脸上却神采奕奕精神矍铄，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渗人的狂热神情。
　　“这剑什么时候能铸好？”不远处有一个冰冷到令人胆寒的声音问道。循着声音望去，只看见一个笼在黑暗里的人，看不清脸。
　　“快好啦快好啦，只是还差一点东西。”老者答道。
　　“差什么东西？”
　　“差祭剑之人。”
　　回答的声音犹豫了一瞬：“需以何人为祭？”
　　“最锋利的剑，需以最锋利的恨来铸造。”
　　听完这句话，黑影便很快消失了。

　　他再出现时，身后跟着四个行尸走肉般的人。
　　白胡子老者非常震惊，竟真让他找到了愿意祭剑之人。“你们可是心甘情愿？”他问那四个人。
　　一人回答：“那人杀我妻儿老小，此仇不共戴天，若以我血肉之躯祭剑可杀死他，我无怨无悔！”
　　一人回答：“命运待我如此不公，只因他一时兴起，玩弄我于股掌之中。此物不除，我辈将永无宁日，以身殉道，我无怨无悔！”
　　一人回答：“我怕他，我怕他怕得快疯了，我每天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张开血盆大口要吃掉我。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受够了！”
　　一人回答：“凭什么他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凭什么他高高在上而我们却要像个蝼蚁一般匍匐在他脚下，等着他居高临下的施舍。我不服！”
　　发泄完之后，四人彼此对望一眼，都看得了对方眼里的坚定与坚决。他们分别站立到火炉四周，向着熊熊烈火纵身一跃。
　　伴随着火炉里毕剥的响声，原本发着白光的剑身慢慢变得漆黑。黑衣人伸手，那剑从火炉里慢慢升起，落到他的手上。
　　剑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像是永远不会消散的怨灵。
　　他拿着那剑把玩了一番，仰头大笑，头上的衣帽随之滑落，露出野心勃勃的脸。“我们便叫它，‘四圣剑’如何？后人应该永远记住这四个为了人类光明的未来牺牲自己生命的英雄！哈哈哈哈！”
　　老者望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丝不解，“刚才那四个人，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又是怎么说服他们祭剑的？”
　　黑衣人望着他，缓缓说道，“家破人亡的绝望，被肆意玩弄的愤怒，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求而不得的嫉妒。这不正是最锋利的恨么？若是牺牲自己便可以有机会手刃自己的仇人，谁会不愿意呢？”
　　“可……他真的做了那些招人恨的事吗？”
　　“自然是没有，这些可都是我的杰作啊！做了再嫁祸给他，他们的恨便也都转移到他身上去了。想想我都要开心坏了，我怎么能想出这么绝妙的点子！”黑衣人脸上露出疯狂的笑，但是马上又停下来，“不！我给这把剑想到了更合适的名字，等我的计划成功了，我便要给他改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就叫‘弑神剑’，你看好不好？”
　　老者只当他是痴人说梦，于是敷衍地回答，“好好好，等你成功了，自然是随你怎么叫都好。”
　　“我一定会成功的！”黑衣人收敛了方才得意的表情，眼神里弥漫着狠戾与杀气，“你等着瞧吧。”

　　下一个画面里，显然黑衣人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不久前还在为救他们于水火的神歌功颂德的人们，已然全部倒戈。
　　他们用斧头，镰刀，用一切锋利的东西破坏那座石像，恨不得把它挫骨扬灰。可那石像里有神生前注入的一道灵力，已经无法被轻易破坏。于是人们又不辞辛苦把它运送的悬崖边，将它摔入悬崖，结果令人失望，它依然完好无损。
　　最后人们实在没办法，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石台，用坚固的铁链把神像全身束缚住，让它每天接受风吹雨淋日晒，以示对他的恨与惩罚。
　　但从结果来看，这个方法也完全不能丝毫损害石像一丝一毫。
　　最后画面定格在石像被绑住的那一刻。
　　数千年时光掠过，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城里的人生老病死经历了几轮，城市也从繁华走向没落，最后淹没在漫天的黄沙里，只有那孤独的石像，依然以最初的姿态站立着。
　　直到遇到庙生他们。
　　这是它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搭成的幻境，到今天，它的使命便结束了。从那沥青色的脸庞紧闭的眼里，似乎落下了一滴泪。
　　石像自上而下化成了齑粉，随着漫天的黄沙，在风里随风飘扬，直到最后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石像曾经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团亮晶晶的光，像包裹着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柔软而温暖。这光四处徘徊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旁闭着眼睛的庙生，之后便飘过来，没入了他的眉间。

　　庙生与木离悠悠转醒，他们依然身处那一处石洞里。天色已经大亮，一旁的凌宣也早已不知去向。
　　庙生醒了，却没动。他睁着眼睛，静静感受着在自己胸腔里流淌着的浓郁的哀伤。那股情绪分明不应该属于自己，他却因为幻境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心痛不已。
　　“他真傻。”庙生轻声道。
　　木离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用手环住他的肩膀。
　　庙生又补充道：“他当初就不应该来到人间，不该搭理人间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找一个见不到人的地方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
　　“是啊，他真傻。”木离道，“他只是不愿意看见别人受苦。这世间一切生命都与他有关，任何一个生命所遭遇的痛苦，他都不得不感同身受。”
　　“你认识他吗？”
　　木离犹豫了一会儿，不久前凌宣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可他现在却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怎样算认识呢，见过他，了解他，和他在一起生活过很久很久，这样应该算认识了吧。
　　“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很可爱又很强大的人。你如果认识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不会。”庙生斩钉截铁地说。
　　木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庙生接着解释道，“他太笨，我不喜欢太笨的人。”
　　木离笑了，“说的也是，要是他能聪明一点就好了。肯定会更招人喜欢。”

　　走出洞口，他们惊奇地发现昨天立在那里的石像消失了。
　　庙生问道，“我们刚刚去的那个幻境，就是这个石像的幻境吗？”
　　木离嗯了一声，同意庙生的看法。
　　“你说它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是想我们帮它做什么呢？是想报仇吗？”
　　“我不知道。”木离苦涩地笑了笑，“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让别人知道吧。”
　　庙生没有再说话，两人默默无语地从沙漠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