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雪离尘》妃陌

5、第四章：鲛人吟，梦浮离（下）

　　“仙主有令，请回屋！”
　　两侍女重复道，大有‘敢硬闯，便拿下’的摸样。
　　想来也是妃叶下了令吧！
　　我眉眼一转，“两位姐姐，红篱只是想见见仙主，烦请通禀一声！”
　　她们收起剑，垂首回道，“红篱言重了，只不过仙主有令，七日之内不得擅离此地，恕我等难以从命！”
　　冷哼一声，我甩门回屋。
　　妃叶……为何要关我七日……
　　放任自己倒在塌上，胡思乱想中恍惚感觉到几分凉意，下意识裹起被褥，慢慢飘离了神智……
　　拨开薄雾，我茫然的行走在冰冷的山头。
　　寒风肆意，最高的山顶，依稀可望见天地分隔，海水离去的冰蓝痕迹……
　　素白的世界，风雪飘零。
　　少女抱着膝，埋首坐在雪地，白衣无暇与雪山融做一体，仿佛没了气息。
　　有少年凌乱着脚步走进，纯净的眼里泪水氤氲，苍白的唇紧抿，迫着自己忍下哭泣。
　　他急急走近，跪倒在她身前，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冰冷的手比她还多了几分寒意。
　　雪儿，看看我，好不好？
　　颤抖着唇，泪肆意，他哆嗦着唇低语。
　　那怕看我一眼，好不好？
　　抬首那一刻，朦胧似在梦里，又仿佛风雪迷了眼睛，有丝丝微凉划破我的眼眶落地，悲伤不能自己……
　　他的眸似琉璃，瞳孔紧缩，那瞬间，有根脆弱的铉断裂无疑。
　　为什么…要哭……没有……不会的……忘记的……没有了他就可以了……
　　低喃的话语听不清晰，委屈遍布在眼底，他摇着头，纤细而修长五指紧紧拽在胸前，长长的睫毛煽动，泪珠滚落，洁白的雪地被灼出了斑驳痕迹……
　　彻骨的冰凉令我颤抖，窒息的疼痛教我如何也张不了口……
　　少年的泪越发肆意了，眼里凌乱的情绪在翻涌。
　　……雪儿，他走了，他不属于祁雪，他不属于祁雪!他不过是那贱人生的贱种!…他不姓君！他不配姓君！……
　　雪儿……求你看看我……看着我……他本就不该存在！他是祁雪的耻辱，是君家本不该有的孽种！…求你看看我……
　　‘啪！’
　　耳畔依稀是他卑微的近乎低下的乞求，睁眼却见少女还未收回的手高举在半空，心不由抽了抽，有丝隐痛渗透。
　　“他是你哥哥，你不该如此诋毁他！”手指仿佛还留他冰冷的温度，我知，她显然已在嘴边的歉疚未曾说出口。
　　少年带泪的脸缓缓浮上笑容，脸颊传来的疼痛如何抵得过心的折磨，苍白的唇喏动，“莣尘错了，莣尘记住了。”
　　恨意如毒，伴着这笑融入心骨。
　　恍惚能懂，又仿佛什么都不懂……
　　踉跄了脚步远走，脚下一绊，却不知何时他满身是血倒我怀中，干净的眸有铺天盖地的痛游走，他说，“现在，你能不能看得到我？”
　　呼吸微薄，冰凉的指抚上我轮廓，却迟迟不敢碰触……
　　猛然惊醒，有一种凄厉的呼喊在远方响起，等不及穿衣，全然不顾身后侍女追逐喝止，我卯足气息越过高墙而去…似乎有什么在呼唤我不要离去……
　　海面的波涛汹涌，月色氤氲着微芒仿佛血色涌动。
　　它浮在水面，光洁的裸背上长着如同鱼鳍般的东西，那妖冶的脸上，两颊撑开了硕大如翼的‘耳朵’，如蝶翼般细薄的，远远的都可见血丝涌动……
　　琉璃珠般的眸子，而如此狰狞的模样……
　　赤玉与它在水中缠斗，梓木与展颜紧随其后。
　　妃叶立在岩石之上冷笑，朦胧月光下，竟觉比妖魔还多了几分阴冷倨傲。他踏水而去，羽扇舞动，扇骨顿出，竟是锐利的刀锋，躲避鱼尾甩动间，手下挥起，扇过之处，它的肌肤渗出了血色殷红……
　　展颜的长鞭沾染着海水，依稀可见含毒的冷光幽幽，自它身后挥去。
　　慌忙转身夺了呆楞侍女的长剑跃入海中，我挑开了她的长鞭，挡在它身后，展颜眼神一厉，喝道：“闪开！”
　　“你们做什么要杀它！”有种气愤不问缘由的鼓满心头，令我冲他们怒吼！
　　“退下！”妃叶喝道！
　　“不！为何要杀它！我不许！”
　　海水忽的大幅度涌动，展颜长鞭挥起，“自寻死路！”
　　我连忙回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下一刻，我已被抛出数尺远，挣扎起身，却见梓木的长剑已穿透它的身躯，硕大的鱼尾用尽全力的将展颜甩进冰冷的海水中，长鞭亦在它的身上留下了长长一道裂痕。
　　它忽的抬头，恰好对上我的视线，那暗色琉璃珠，满含怨恨的美眸……
　　血在他光洁的脊背流淌，海风夹着咸腥的味道沁入我的鼻翼。
　　海平面的尽头隐隐一道白线涌起，涨潮了……
　　他张嘴长泣，仿佛挥洒着无尽的悲伤。
　　流线修长的躯体在海水中飞跃而起，再没入海面，黑暗的边界失了踪迹。
　　他，走了么？这么重的伤口，会死么？……
　　我的双脚浸在冰冷的海水中，思想也变得迟钝麻木。
　　‘咳~’一声闷咳，展颜歪斜的身子再次倒进了海水里。
　　“展颜！”
　　梓木忙将她抱起，她的脸苍白一片，死死闭着眼，竟失去了知觉。
　　我跑向海水深处，顾不得越加冰冷的温度。
　　凑近她，那容颜仿佛覆上了一层冰晶，她痛苦的纠结着眉，脸上寒气逼人。
　　因为他的反击么？展颜被那鱼尾一甩才变成这样的么？
　　我慌乱的看向妃叶。
　　他锐利的眸子望着黑漆一片的大海，负手站在干燥的沙石上，单薄的唇动着，却听不到他所在喃喃的话语。
　　“师父！”终是人命关天，我不顾一切的打断了他的思绪，拉着他就冲展颜跑，“快救救展颜，师父，快救救她！”
　　“将展颜带回水榭，燃木火驱寒。”说完一把拽起我，眼神冰冷，“纵你宠你，我真当是昏了头了！”
　　重重一咯噔，“师父……”
　　望着他阴沉的脸，吓得说不出话来，我只能喏着嘴，‘吧嗒吧嗒’落泪。
　　一路飞奔疾走，我全不能自己行动，妃叶扣着我的手，将我重重的甩进门。
　　一个踉跄，我跌倒在地上。
　　一地枯草，空气里是发霉的味道。
　　我不能自制的颤抖。
　　木栏铁具，炉火绞架，这……
　　水榭牢房？！
　　“师父……”我哽着声哭求，“篱儿错了，篱儿知错了！师父饶了我，红篱知错了！师父……”
　　“绑起来！！”丝毫不见软动，冰冷的话张口即出，“三十鞭！影卫行刑！！”
　　那沾了辣椒水的长鞭，每一鞭挥下都皮开肉绽，痛入骨髓。
　　影卫一步步走来，我慌张无措的连连后退，避如蛇蝎的躲着那乌黑的鞭子。
　　“哈！对鲛人舍命相护，纵使我禁令已下都无所畏惧！红篱你果真是当我如此好说话么！”妃叶一把夺过长鞭，几步走到我身前。
　　我狼狈不堪的哭泣，“师父！”
　　‘啪！’
　　“啊！！师父……”
　　‘啪！’
　　‘啪！’
　　……一鞭又一鞭……
　　痛，全身都火辣辣的痛……
　　蜷缩在墙角，我抱紧自己尽可能躲避着他的抽打。
　　呜呜……
　　我错了，我错了！
　　师父，我认错，我认错，还不行吗？？
　　好疼……好疼……
　　嘴里鼻里，都是铁锈一般腥咸的滋味，鞭子所过之处疼痛万分，我的眼早朦胧的看不清何物……
　　臂间有双手搀扶，清冷的语调不知来自何处，我只觉得冷的刺骨。
　　“鲛人记恨之心极重。今夜放虎归山，来日必是后患无穷！今日打你，只望你好生记住！纵你容你，我自是情愿。但若忤逆我，背叛我，我妃叶自当百倍讨还！”
　　脚发软，头晕眩。
　　呵~！
　　师父啊，这当真还是我师父么？
　　妃叶……妃叶……
　　睥睨天下的仙主妃叶……
　　我忘记了……红篱竟傻到忘记了……
　　病了。
　　又冷又热，偶尔不再冷热交替，便只知道全身都疼，疼的我无处可逃。
　　“篱儿，今日可好些了？”妃叶俯身在榻前，几缕青丝微微滑过我的手臂，他正号着脉，我能感觉他低头望着我，浅笑的风韵，“还恨着？早些睁开眼吧，莫要折腾自己了。”
　　折腾自己？
　　呵~！
　　我的眼皮是那么重，我的身体是那么痛，我的师父……是那么无情……
　　是我抽了自己吗？
　　委实好笑。
　　“展颜伤势已恢复大好，你这丫头倒是睡的安闲，再不起来，四大护法可真没你的份了。”他的手凉凉的，搭在我微烫的额头，舒服的紧，“篱儿，快些好起来吧。”
　　好起来？
　　不！我不要！
　　好了能怎么样？
　　让你用冰冷的视线瞧我，让你用辛辣的长鞭抽我，还是让你再也不宠爱我？……
　　不，我不要！
　　我任性的想着。
　　你有愧疚么，有自责了么？呵~
　　就这样睡着吧！
　　每天梓木会来瞧我，你会来念叨我，想想，似乎比活蹦乱跳的时候还好……
　　所以……就这样睡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