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寒鸦千里

8、长恨歌

　　诗人是被贬官的时候遇见这个僧人的。
　　僧人法号圆象，带发修行。诗人曾远远的看过他一眼，只觉得他像一个影子一样轻。
　　诗人心中好奇，去问寺中好友，好友道：“从我有记忆是圆象师父就在寺里了。我也曾问过住持，住持说，他也不知圆象师父是何时来到寺中的。只是这么多年，圆象师父的相貌没有半点老态，倒像是被时间忘了似的。”
　　诗人存了要结交的心思，中秋时节带了素斋请好友品尝，又请了圆象过来，圆象师父竟然没有推脱，与二人一道赏月吃点心。
　　诗人便道：“圆象师父在这庙里多久了？”
　　圆象反问：“那么现在是何年何月？”
　　“圆象师父一心向佛，不知今夕是何年。”好友笑道。
　　“不，我无法一心向佛，”圆象说：“我心中还有执念。”
　　“是何执念？”诗人好奇的问。
　　“我在等一个人睡醒。”
　　诗人听的一头雾水。
　　“如果我心向佛，那人便是我的佛。”
　　那晚赏月倒也尽兴，只是诗人偶尔会想，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大火，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圆象的秘密，如今想来，只觉得世事一场大梦。
　　那场火来的倒也蹊跷，起先谁也没有发现，等到发现时，已经连半间佛寺都吞进去了，万幸没有人伤亡。
　　来串门的好友喝了口茶，感慨道：“起火的地方就在圆象师父隔壁，说来也怪，圆象师父平日深居简出，偏偏那日有事外出，没有出什么乱子，真是佛祖保佑。”
　　诗人去探望圆象时，他正坐在廊下蒲团上看天。一番闲话后，诗人问他那日做什么去了。
　　圆象道：“去了一趟我曾经住过的地方，想通了一些事情。”
　　诗人好奇，圆象邀到：“可愿一同前往？”
　　入目之处是一片荒地，偶尔可见断壁残垣，诗人疑惑，圆象道：“你可相信有人会长生不死？”
　　诗人笑道：“自始皇帝起追求长生者前赴后继，可却未曾听过有谁真的遂了心愿。”
　　圆象摘下脖子上的玉，按在空中。
　　那一瞬之后，诗人看到了另一个超乎法则与想象的世界。
　　无数蓝色的光线以那块玉为中心像四周扩散，一个冰冷而平板的声音说道：“欢迎回来，李长空先生。”
　　随着这句话说出，蓝色的光线在空中勾勒出房屋阡陌的轮廓来，诗人还来不及问是谁在说话，就见房屋拔地而起，院子里长满繁花绿树，一条石子路沿着屋子爬到了篱笆外面，直到隐在雾气中。
　　诗人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莫不是到了陶潜的桃花源？”
　　圆象笑道：“我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那是我最畅快的时日。”圆象请诗人进屋来坐，诗人发觉屋中摆设俱是近两百年前晚唐的制式。
　　圆象扯了两个蒲团，沏了壶茶，二人席地而坐，圆象又问了一遍诗人先前的问题：“可相信长生？”
　　诗人这次迟疑了。
　　圆象道：“我初到此地时，后梁刚刚迁都洛阳。”
　　那已经是一百七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圆象又道：“从那之后，长生于我，更像是一种惩罚。”
　　圆象起身到内屋，诗人跟在他身后，圆象坐在床沿上，拉起床上那人的手，说：“这便是我的佛。”
　　隔着隐约的纱帘，诗人只看到他握着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分明是只男人的手。
　　圆象退回外室，为诗人煮了茶，取了一碟红豆做的点心。诗人尝了一口，点心似刚出炉般酥松，居然还是热的。
　　圆象嘴角噙着一丝笑，似乎陷入甜蜜而悠远的回忆：“他死之后，我再也尝不到他做的那种味道的点心了。红豆酥本身是好吃的，但终归有些遗憾。那时候我们收养了许多孤儿，他死之后，我看着我们的孩子们生老病死。孩子们有的早夭，但大都平安长大，结婚生子，变老、死去。我却没有变化。那时候我开始恐惧，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那时真是恨极了他，自己一个死去，和我有联系的所有人都死了，还活着的我想了许多办法也无法死去，像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异类。”
　　“后来我到了这里。”圆象喝了口茶：“与当时的主持师父说了我的惑处。他是个很好的人，温和儒雅，同我讲禅，说我可以一直在这里住到想走为止。我便在这里一直叨扰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圆寂前还特地嘱托继任照顾我。可这匆匆百年间我却没能帮得上他的忙。如今反而却因为我的原因，把他辛苦照料的佛寺毁坏大半。”
　　那日圆象与诗人说了很多自己的往事，诗人也倾吐了许多贬官后心中的郁愤，然而看着圆象，他忽然觉得，人活一世，一场大梦，倒不如看开些，天高皇帝远，自己被贬此处倒也乐的逍遥自在。
　　圆象道：“我须得离开寺里了。”
　　诗人不解，他对圆象刚有了知己之感。
　　圆象道：“那些要杀我的人已经找到我了，今日寺里的火就是他们放的。我叨扰了寺中这么久，还是不要再添麻烦了。”
　　诗人不知何人竟要杀他，他以为像圆象这样的人早应超脱与世俗轮回之外了。
　　“有果必有因，既然不知为何这后果要由我来偿，想必是因还未曾发生。”
　　“可万物规律，哪个不是有因才有果呢？”
　　圆象掩上房门，走到门外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道：“如果……时间是可以逆转的呢？”
　　如果……你们之间横跨的不仅是时间和生死呢？
　　诗人想起那首古老的小曲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圆象当真没有再出现在寺中，只是托诗人带了一只匣子给住持，聊表感谢和愧疚。
　　住持打开看了一眼，那里面装了一卷失传了很久的佛经，他道了声佛号，将匣子珍而重之的藏了起来。
　　诗人此后又经历了两次官职调动，却再也没有遇见过这个人。
　　他带来一个和长生有关的爱情故事，就悄悄地淡出了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