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寒鸦千里

6、长恨歌

　　转眼又是一年。
　　年三十的时候师父指挥着几个人包了饺子，饺子刚捞出来，前面店里面就有人敲门：“赵大夫！赵大夫！顺德坊里面好多人高烧不退，在下技浅，烦请您给看看吧！”
　　这些年他们从山脚下搬出，买了城里一间铺面作医馆，倒是省了老大夫来回跑的精力。
　　师父说：“你们先吃，徒弟跟我出去跑一趟罢。”二人披了衣服拎着诊箱就出去了。
　　当年他们捡回来的小姑娘被喂的胖了些，待二人走了，小姑娘跑过去关上门，同哑巴坐在一处托着腮乖乖等二人回来。
　　哑巴蘸水写：“先吃。吃完去睡。”
　　小姑娘道：“嗳。”便不再等，呼噜噜吃完碗里的饺子，消了会儿食，忽然道：“外面是不是下雪了？怎的他们还不回来？”
　　哑巴开窗看了一眼，刚开始只是小雪糁，不一会儿雪就下大了，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哑巴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大氅预备着去顺德坊一趟给他们送去，刚一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白裙女人。
　　小姑娘好奇地看着这个在寒冷的雪夜中出现的女人，女人长发未绾，五官美的恰到好处，仿佛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她四肢修长，赤脚踩在雪地里，只穿一件薄薄的纱料无袖白裙，露出的皮肤莹莹如玉，手里领着一件黑色硬质梳妆奁，是很新奇的款式。女人似乎并未觉得冷，对哑巴点点头，进了屋子。
　　白裙女人坐在火旁，火光给她笼上一层橘黄色的柔和光晕，哑巴煎了茶推到她手边，女人并不喝，只开口道：“祂来了。”
　　哑巴埋头吃饺子，不再理会白裙女人。
　　白裙女人将妆奁推向哑巴：“我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她又往案几上扔了一个核桃大小的绿球：“祂派来的狗，被我宰了，你应当可以用。“
　　哑巴吃罢饺子，拍拍小姑娘的头，对她比了一个睡觉的手势，小姑娘点头，乖巧回屋睡觉去了。
　　白裙女人看着小姑娘离开，说：“过家家玩够了？”
　　哑巴抓起那绿球塞到嘴里，过了片刻，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像是在适应新生的器官。良久，陌生的男声在室中响起：“我须得给他们去送氅子。”
　　白裙女人嗤笑：“弥密尔，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不成？别忘了，我即是你，你即是我，祂把我们都吞了，我们现在是同一个东西。”她站起来：“而他，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李氏皇朝的子嗣，不是一个单纯的人类个体。这是一个环，你早就知道故事的结局，又何必徒劳挣扎。”
　　她推开门，愈来愈大的雪花被风裹挟涌向室内，很快被室内的温度融化。
　　哑巴弥密尔说：“这话你是说给我听的吗？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白裙女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仍像来时那样赤着脚，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
　　烛火噼啪作响，哑巴看着那只黑色妆奁，绿色的眼睛映着火光，忽然想起那个盗取神火被钉在悬崖上日日被鹰啄食的神。
　　李长空同师父没多久就回来了，二人带了一身寒气，弥密尔给二人温了热茶暖身，又煮了热汤，预备着让他们睡前泡个脚。
　　二人看起来情绪都不太高，可想顺德坊的病情确乎严重。二人吃了饺子，师父先行睡去。李长空泡完脚，横竖睡不着，爬起来同弥密尔说话。
　　李长空先说：“朱狗被他儿子杀了。”又说：“我想过朱狗被人杀死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本以为心中会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可如今只觉得难过。天下一乱，更不会有人关注平民百姓。我看顺德坊那块的病着实厉害，已经报了官封锁了那一片，希望能控制得住。”
　　李长空知哑巴不会说话，因此往常惯常了自己絮絮叨叨说上一堆，他接着道：“那些病患的皮肤都溃烂，发着烧，有些严重的病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似乎还有传染性，好在我和师父去的时候带着口巾，也不知管不管用。如今到处动荡，官府的人手也不够，就派了几个衙役过来。不知能不能控制得住。”
　　弥密尔抱着他，道：“明日我陪你去。”
　　李长空说：“也好，师父年纪大了，不便走动，让他在家里照顾咚咚。”他说完反应了过来，眼睛瞪大了，像受到惊吓的猫：“你刚才说什么？”
　　弥密尔刚说了一个“我”字，李长空就忍不住大叫起来：“你会说话了？！”他忍不住想要去叫师父和咚咚，被弥密尔拉住：“夜深了，先睡。”
　　李长空道：“睡睡睡，睡你个头，我这么激动能睡得着吗！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能说话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有什么后遗症没有？”
　　弥密尔说：“都好，没有不舒服，没有后遗症。”
　　李长空很开心：“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那时候大家还不知这只是一个开始。瘟疫的速度蔓延太快，三个人连同其他大夫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小姑娘咚咚肩负起了煮饭的大任，每到饭点，抱着食盒就去给他们送饭。李长空起初不太愿意让孩子过去疫区，可是咚咚总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劝也劝不住。
　　倒春寒的时候李长空忘了添衣，刚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却是不咳，直接发起烧来。这节骨眼上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李长空尽量不去打扰大家。直到某日众人终于得了空，一起吃了顿饭，李长空在桌子上昏过去，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他也染上了时疫。
　　弥密尔寸步不离守在李长空床前，李长空说：“你离我远一点，莫要再把病过给你。”
　　弥密尔只是亲了亲他的手。
　　是年，新皇弑父夺权的消息传到沸沸扬扬。这座远离洛阳的偏远小城几乎成了一座没有人管的死城。师父急得跳脚，可是每天仍有人不断死去。
　　李长空高烧不退，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大有要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的架势。
　　弥密尔从柜子深处摸出了那只黑色的妆奁，想起白裙女人的话：“你早就知道结局。”
　　弥密尔知道结局。是他亲自计算出来的，为了精确，计算了三遍。弥密尔看着李长空，缓慢而坚定地说：”我能救他。我能救他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
　　老大夫摇摇头，出去问诊去了。然而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年，新皇弑父篡位，起义四起，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强盛了二百八十九年的李氏皇朝终究没能迎来第二个大中之治。
　　这一年，几近灭绝的人类把名为希望的种子在他们短短万余年的历史中投了下来，然而它究竟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却无人知晓。
　　然而这一天，李长空只是觉得吃了药，身子轻松了许多。他想，师父新改良的药方子有效果，应该告诉大家。
　　他沐了浴，穿上衣服鞋履，往街上走去。然而目之所及之处，死尸遍地。他们的小姑娘咚咚，那个今晨出门前还笑眯眯地对他说“要快点好起来”的、喜欢吃杏仁饼的、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咚咚，现下正躺着城墙底下，身子都僵了。
　　城中到处是死尸和与死尸并无太大差距的活人。李长空抱着咚咚的尸体想要回家去，他大病初愈的身体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巨大悲痛将他的脑海搅得一片混沌。弥密尔不知何时出来寻他，李长空看着咚咚已经浮出尸斑的脸，茫然地看着他：“她能被救活吗？”他问出这句话时已经从弥密尔的神情中知晓了答案。他那句“师父呢？”更是卡在喉咙里，不敢再问出来，仿佛只要他不问，师父的状况就是一个悬而未决、尚有回旋余地的结果。
　　可已经发生的事业已发生且无可改变。李长空跪在师父和咚咚的坟前恸声大哭，弥密尔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绝望的孩子。
　　李长空给师父的坟前添了一柸黄土，冲着崭新的坟茔拜了三拜，和弥密尔一起离开了这座死城。
　　此后他们辗转列国，最终定居在了楚地。汴州小镇上那场屠城的瘟疫遥远得像是一场早就记不清具体细节的噩梦。李长空曾以为自己就要和弥密尔这般安稳过上一辈子了。他们甚至收养了许多战乱中像咚咚那样的孤儿。
　　可忽然间，这安稳的日常就被人毫不留情的撕碎了。
　　那个中午和其他每个中午并没有什么不同。天略阴沉，似要下雨。
　　最大的那个孩子是他们来到楚地的第一年，在十一月的雪地里捡到的，李长空就给他取名字叫冬月，已经长到了十五岁的年纪，很健康，也很聪明，孩子们都很听他的话。弥密尔煮好饭，冬月领着弟弟妹妹们排队，先背今日学的东西，能背出来的会在午饭的基础上额外得到一块红豆酥。大多数孩子都能背出来，背不出来的只能得半块。这规矩是冬月自己经了长辈同意定下的。一则糖太贵了，冬月有时跟着弥密尔去采买食材，总要被糖的价格惊上一惊。二则这样也能督促弟弟妹妹们努力读书。只是孩子们当中总是有一两个处于种种原因背不出来的，李长空心软，总是会私底下偷偷把自己的甜点塞给他们。
　　弥密尔看着着孩子们分发好食物，坐在廊下等李长空问诊回来。他想着如果下雨就要去给他送把伞。可李长空还没等到，却先等到了别人。
　　院子里闯进了四个人，黑袍，蒙面，身形相仿，身上都带着铁锈味的肃杀。
　　他们站在院子里，露出来的绿色眼睛盯着弥密尔，像盯着什么死物。
　　弥密尔走进屋里，孩子们刚吃完午饭，正在收拾。弥密尔说：“先停停。”
　　大家停下来安静听他说话。
　　弥密尔说：“今天我来收拾。下午的字帖先不要写了。”十几个孩子欢呼雀跃，就连最稳重的冬月也因突如其来的假期露出了真正属于他这个年龄应有的笑容。弥密尔摸出一吊钱交给冬月：“今天放假，带弟弟妹妹们上街买点好吃的，晚点回来。”
　　孩子们兴奋极了，弥密尔说：“走后门，告诉长空，让他和你们一起去玩。”众人听话从后门离去。
　　众人散尽。弥密尔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酒，
　　弹片穿过雕花的木门，击碎了他面前的酒杯。
　　李长空的手抖了一下，他收起银针，向病人家告了辞。
　　弥密尔推开门，踏入院子中环伺的四人。弥密尔扫视一眼，心中清楚了那是什么。那是祂派来的怪物。这些怪物全都长着一模一样苍白的脸。它们有着钛和碳的躯体，相连接的思维意识，它们对祂绝对服从，永不背叛。人类称它们为“工蜂”。
　　天与地被雨水连接起来，四人倏忽而动，快得在空中只余一道黑色残影。弥密尔握着陌刀，在雨中闭上了眼睛。四人的速度太快，快到人的肉眼无法捕捉。它们身上装备着两千年后人类文明与科技的最高结晶，也许还有什么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那是对这个冷兵器时代的绝对碾压。
　　皇朝最繁盛的时期，重装的步兵们身着明光铠，手握陌刀，史书说他们“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皇朝靠着这样钢与铁打造的武器平定四夷，换取了中原近三百年的和平。然而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军队在面对跨时代的绝对武力面前，也与一张脆弱的薄纸并无任何区别。
　　弥密尔面对的正是这样的东西。他唯一的武器只有一把生锈的陌刀，是一个祖上曾是神策军的落魄人同他换一个月的食粮得来的。
　　弥密尔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唯有一缕意识在天地间飘忽，他花了很久的时间为自己拼凑出一副勉强像人类的躯体就已经捉襟见肘，更遑论那些精良的跨时代武器。
　　弥密尔闭上眼，他明白人的视野无法捕捉它们，他的视野并不是一片黑暗，而是热成像与回声波定位构成的视野，这是他收集了无数死去的工蜂躯壳得来，因此纵使他没有明光一样的甲和断铁削泥的刀，普通的枪械也无法穿透他的身体。弥密尔曾是它们的一员，他清楚这些怪物们的弱点，也清楚它们会如何杀死自己，这也是他唯一的优势。怪物们高速移动，钢铁身躯很快就会过热，在一片冰冷的植物中过热躯体的热成像会亮的像一个个活靶。他们装备的可以秒杀他的热武需要加载，弥密尔必须在热武加载完之前的短短一刻解决掉这四只工蜂。
　　佯攻的工蜂从草丛中窜出，陌刀大开大合，带着风声与雨水扑向工蜂！
　　工蜂伸出双臂格挡，陌刀的势能逼得工蜂后退数步，弥密尔变劈为扫，新出现的第二只工蜂卸下小臂，从关节处伸出看不出材质的长剑同陌刀撞在一起，第一只工蜂欺身而上，手掌在漫天的雨水中不断变形重组，最后变成了一把黑色的棱刺，对着弥密尔的颅骨而来！
　　弥密尔改为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持手空拳握住那把削铁如泥的棱刺，以棱刺为支点，他向前反握工蜂的手臂以一个普通人绝对无法做到动作将他举过头顶摔在地上！一时间恰如银瓶乍破，地面被工蜂溅起无数水花，他身下的泥土翻飞，同大雨混在一起使得院中更为狼藉。
　　弥密尔格掉另一只工蜂的攻势，转守为攻。他无心恋战，只有解决掉另外一个——也许是两个装有重武的工蜂，他才能为李长空挣得一线生机。

　　雨下得委实大了些，天与地几乎要被不绝的雨水连在一起，人们脚步匆匆，纷纷要赶回家去。李长空心中莫名焦躁，他拎着药箱，没有多犹豫就决定不去医馆，直接回家去，因而也不曾知道孩子们正在医馆等着他。李长空在卖雨具的铺子里买了把伞，便钻进雨幕中要赶回家。

　　第三只工蜂的箭穿破雨幕直直冲着弥密尔的心脏而来，弥密尔仿若未闻，反而欺身向视野中最为鲜艳的地方攻去。弥密尔弓着步，陌刀举过头顶，以万钧之力劈向第四只工蜂！
　　雨水似乎都停了一瞬。短暂寂静后是一声巨大的可以把人类耳膜穿透的音爆，植物以摧枯拉朽般的速度消失，二人身周的雨水被瞬间汽化，水雾又迅速模糊了人的视野。另外三只工蜂站在爆炸外围以便及时补刀。暮然一道黑色残影从水雾中窜出，接着另一个人弹跳而起，单手高举陌刀将敌人心脏钉死在地，接着撕下了敌人的钢铁的脊椎！工蜂挣扎了两下彻底不动了，蓝色的血液淌得到处都是，又很快被雨水冲散。
　　弥密尔站起来，卸掉仅剩一点皮肉的左臂关节，他用左臂直接堵住了工蜂的射击膛口，这虽然为他争取到了时机，也导致他废掉了一只手臂，胸口的箭从后背冒了个尖，可能把他的核心区——也即是人类称它为心脏的地方穿透了。所幸他并不能完全算作人类，这一支箭并未给他带来致命的伤害。两只工蜂欺身向前，同弥密尔打了几个来回。弥密尔一边格挡一边思考局势。除了第四只工蜂炸膛的那支重武，其他三人都一直在用冷兵器与自己作战，它们也许并不是不想用，而是根本用不了。
　　弥密尔来到李长空的身边有诸多限制，他们无法传送太大太重的东西，也无法定位精准的四维坐标，于是他们只能送来弥密尔的一个“意识”，而祂的限制也许没有人类那么大，但绝对不会不存在。弥密尔决定赌一把。
　　他反身砍掉一只工蜂的头颅，这使得刀彻彻底底成了废铁。另一只工蜂欺身向前，手臂上的尖刃深深扎进弥密尔的胸口。弥密尔不退反进，将尖刃扎得更进几分，剩下的那只手里握着从第一只死掉工蜂身上砍下来的棱刺，从脱身不得的工蜂背后狠狠刺了进去！
　　最后一只工蜂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弥密尔赌赢了。

　　李长空撑着病人家借的伞，离得很远就看见雨水混着红色淌得到处都是。他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他跑到院子里，只见院子里的地皮似乎被翻了一遍般一地狼藉。院子里歪歪斜斜的倒着四具尸体，俱是脸朝下趴着的姿势，弥密尔坐在廊下，看着李长空笑了。
　　李长空丢掉手里的伞，冲着弥密尔奔去，弥密尔衣服上的血都已经呈现出一种乌黑色，没了半边身体，露出的里面血肉与线路相互纠葛。血在他身下汇成了一潭，顺着雨流了下来。李长空想要抱他，却又不敢，他冲到屋子里，试图在那一片狼藉里找到止血的药，却被弥密尔阻止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富有磁性：“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你别说，”李长空的嘴唇颤抖：“你说了就会死的对不对！”
　　“我不会死的，我可是你的神明啊，只是也许要等很久我们才会再次遇到。”他凑过来亲长空的唇，长空只觉得一嘴的血腥味，他说：“我们总会相遇的……我只是要睡一觉了，睡醒了就会去找你。”
　　他的眼睛灰了下来。长空抱着他，替他阖上了眼睛。银灰色的薄膜从他的皮肤底下钻了出来，渐渐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大雨倾盆，许久未歇。